第 1 章

我們家有三個孩子，爸媽總說要一碗水端平。

同一款書包買三個，連過生日都是三頂帽子一起戴。

我覺得這是公平的一種方式，久而久之也習慣了。

直到爸爸去參加戰友的葬禮，回來時牽著一個小男孩：

"以後家裏四個孩子，一視同仁。"

我帶頭鼓掌，真心覺得多個弟弟挺好。

可楚辭安第一天進門，媽媽就帶他去商場買了全套新衣。

深藍色羽絨服、白色運動鞋、新款書包。

"他可憐，沒了爸媽，得給他好的。"

我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大姐初中穿的棉襖，拉鏈頭早就斷了。

我沒說話，覺得他剛失去親人，應該的。

餐桌上，兩個姐姐搶著把雞腿夾到楚辭安碗裏，說弟弟小，要讓著。

我也是弟弟，但我隻能用湯汁拌白飯。

直到楚辭安的十六歲生日，爸爸訂了雙層奶油蛋糕。

桌上隻擺了一頂皇冠樣式的帽子。

我愣了一下，嘴比腦子快："帽子不是應該是四個嗎？"

客廳安靜了兩秒。

弟弟歪頭看著我，真誠地看著我：

"哥哥，今天是我的生日呀，當然隻有我有帽子。"

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話題很快就翻了篇。

我站在客廳的角落，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從前那碗水，不是端平了，是因為沒有人值得偏心。

而我在陰影裏站了太久，該去別處找自己的光了。

......

"哥哥你不吃蛋糕嗎？草莓味的，很好吃。"

楚辭安端著盤子走過來，奶油蘸在他指尖上，他舔了一口，眼睛彎彎的。

皇冠帽子歪在他頭上，亮片反著客廳的燈光。

我說不用了，剛吃飽。

其實晚飯我隻吃了半碗白米飯，筷子碰過的菜不超過兩道。

不是沒胃口，是夠不著。

紅燒魚擺在楚辭安麵前，糖醋排骨在大姐那側，媽媽燉的雞湯在二姐右手邊。

我坐在桌子最靠牆的位置，麵前是一碟沒人動的炒青菜。

"沉霄，幫辭安把汽水拿過來。"

媽媽頭也沒回。

我起身去冰箱拿了汽水，擰開蓋子遞過去。

楚辭安接過來的時候說了聲謝謝哥哥，聲音清清脆脆的。

二姐宋鶴寧在旁邊拍手：

"來來來，許願吹蠟燭。"

十六根蠟燭全部點上，客廳燈關了，所有人圍過去。

爸爸舉著手機錄像，媽媽雙手合十比楚辭安還虔誠。

大姐宋煦晴把手搭在楚辭安肩膀上：

"不管你許什麼願望，都會成真的。"

燭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暖融融的。

我站在餐桌旁邊，離那團光有兩步遠。

沒有人回頭叫我過去一起拍。

楚辭安閉眼許願，睫毛上染了一層橘色的光，吹滅蠟燭那一刻所有人鼓掌歡呼。

燈重新亮起來，爸爸翻手機相冊給媽媽看剛才拍的視頻。

"你看這個角度，辭安笑得多陽光。"

"發家族群裏吧，讓你姐她們也看看。"

媽媽接過手機，點開家族群，配了一段文字：

【小兒子十六歲生日，我們的小王子長大啦。】

九宮格照片，每一張都有楚辭安。

有兩張大姐二姐也在畫麵裏。

沒有我。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位置。

站在冰箱旁邊，剛好被門框擋住。

群裏很快熱鬧起來。

大伯發了個紅包，姑姑回了一串愛心，表姐發語音說"辭安越來越帥了"。

沒有一個人問：沉霄呢？

也沒有人注意到九宮格裏缺了一個家庭成員。

我退出群聊界麵，把手機揣回兜裏。

切蛋糕的時候媽媽分了四塊，爸爸一塊，大姐一塊，二姐一塊，楚辭安一塊。

"媽，少切了。"

二姐難得說了句。

我心跳快了一拍。

"哦對，"媽媽拿起刀又切了一塊。

"孩子他爸你再吃一塊，你不是喜歡奶油多的嗎？"

二姐說的是少切了一塊。

媽媽補的是爸爸的第二塊。

宋鶴寧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低頭吃自己盤子裏的蛋糕。

我從盤子架上自己拿了個碟子，走到蛋糕邊上切了一小角。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動作。

或許也沒有人覺得應該注意。

晚上十點，客廳終於安靜下來。

楚辭安回了房間，大姐在打電話，二姐在書房寫東西，爸媽關上了臥室門。

我蹲在廚房洗碗。

盤子碟子杯子刀叉，六個人的量，水流衝著指節發紅。

洗到最後一個盤子時，手滑了一下，碟子磕在水龍頭上，碎了。

聲音很響，在夜裏尤其清脆。

我等了幾秒。

沒有人出來問怎麼了。

碎瓷片割破了食指，血珠很小，混在水裏看不太出來。

我用紙巾裹了一下繼續洗。

回到房間，我打開手機，看到家族群裏媽媽發的那條動態下麵已經有三十多條回複了。

最新一條是奶奶的語音，我點開聽了一下。

"辭安生日快樂呀，奶奶給你轉了紅包，買你喜歡的。"

我往上翻了翻。

上個月我生日那天，群裏什麼都沒有。

十八歲生日，我是在學校食堂吃的。

室友給我買了一杯奶茶，插了根吸管當蠟燭。

那是我當天收到的唯一一份禮物。

我關掉手機，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反複轉著一句話。

走吧。

現在就可以走。

十八歲了，成年了，有手有腳，成績也夠。

走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宋沉霄的地方，重新開始。

剛翻身準備拿出枕頭下麵那個記了三個月的本子，門被推開了。

"哥哥，你睡了嗎？"

楚辭安抱著他的籃球靠在門口，頭上的皇冠帽子還沒摘。

"怎麼了？"

"我睡不著，今天太開心了。"

他走進來坐在我床邊，語氣裏全是雀躍。

"爸爸給我訂的蛋糕好好吃，大姐送了我一雙球鞋，二姐給我寫了一首詩，媽媽給我買了新外套。"

他掰著手指頭數，每一樣都帶著笑。

"哥哥你呢？你給我準備禮物了嗎？"

我從抽屜裏拿出那條我攢了兩個月零花錢買的手鏈，黑色編織繩的，墜著一顆小星星。

他接過去看了兩眼：

"好酷，謝謝哥哥。"

然後放在了我的床頭櫃上。

"明天幫我戴上吧，我先去睡了，晚安。"

門關上了。

手鏈躺在床頭櫃上，星星的墜子朝下，反不了光。

我把本子重新塞回枕頭底下，長出了一口氣。

還好，我已經準備好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