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被凍醒了。
陽台朝北,清晨的風從沒封嚴的窗縫裏灌進來。被子薄,裹緊了也沒用。
我坐起來的時候,看見客廳的燈亮著。
我媽在廚房煎蛋。
四隻荷包蛋。我爸一隻,我媽一隻,裴勝淅兩隻。
灶台上還熱著牛奶,杯子隻有三隻。
我走進廚房,打開櫥櫃找杯子。
我媽頭也不回:"別翻了,上麵那層有一次性紙杯。"
我拿了一隻紙杯,倒了半杯涼白開。
沒有牛奶。鍋裏的量剛好三杯,多倒一杯就不夠了。
我沒說話。
"對了。"我媽把荷包蛋鏟進盤子裏,"今天你別出門,家裏要來客人。"
"什麼客人?"
"你張叔叔,帶他兒子來跟勝淅玩。你在家幫忙收拾收拾,泡個茶什麼的。"
裴勝淅從房間裏出來,頭發亂蓬蓬的,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
他看見我,皺了下鼻子。
"哥你站遠點,你身上有陽台那個味。"
我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確實有一股潮氣,是衣服被襯衫上滴下來的水浸了。
"那我去洗個澡。"
"別去!"裴勝淅立刻攔住我,"我等下要洗,你用完熱水不夠。"
我媽接話:"你等勝淅洗完了再洗,他今天有客人要見。"
我說:"那我現在洗,很快的。"
"祈淅。"我媽放下鏟子,轉過來看我,語氣裏有了一點不耐煩,"你弟比你小,讓著點怎麼了?你是哥哥,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懂。
我太懂了。
我懂到連反駁的力氣都省了。
"行。"
我端著紙杯回到陽台,坐在折疊床上等。
裴勝淅洗了四十分鐘。
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滴著水,臉上貼著麵膜。
"好了,哥你去吧。"
他路過我身邊的時候,突然停下來。
"哎,哥,你那個書桌上的台燈能給我不?我房間那個不夠亮。"
那是我初三時拿獎學金買的台燈。
"不能。"
裴勝淅撇了撇嘴,轉身就走。
"小氣。"
十分鐘後,我媽推開陽台的門。
"祈淅,把那個台燈給你弟用用,他練形體需要看視頻,燈不亮對眼睛不好。"
我說:"那是我的東西。"
我媽:"你在學校又用不上,放著也是放著。"
"那我帶回學校用。"
我媽歎了一口氣,那種"你真是不懂事"的語氣。
"我說了借你弟用用,又不是不還你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計較?"
她走過來,直接把台燈從我的行李箱旁邊拿走了。
腳步聲漸遠,我聽見裴勝淅在房間裏說:"謝謝媽。"
我媽:"謝什麼,一家人。"
下午張叔叔帶著他兒子來了。
兩個中年人坐在沙發上聊天,裴勝淅和張叔叔的兒子在他房間裏打遊戲。
我被安排泡茶、切水果、端盤子。
張叔叔看了我一眼:"喲,這是你家大兒子吧?都這麼大了。"
我媽笑著說:"是啊,祈淅,叫張叔叔。"
"張叔叔好。"
張叔叔點點頭,很快把視線轉向裴勝淅房間的方向。
"勝淅真是越長越精神了,你們是打算讓他走模特那條路?"
我媽立刻來了精神,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裴勝淅參加了多少比賽,拿了多少獎,有哪些老師看好他。
我端著空果盤回廚房,洗了,放好。
從頭到尾,沒人再跟我說第二句話。
晚飯後,我坐在陽台寫作業。
數學卷子鋪在折疊床上,沒有桌子,我弓著背趴在床上寫。台燈被拿走了,隻剩陽台的頂燈,光線昏暗。
寫到第三道大題,我爸推開陽台門,往晾衣架上掛衣服。
他的襯衫甩了一下,水濺到我的卷子上。
"爸,你能不能......"
"嗯?"他扭頭看我一眼,"你還沒睡?"
"我在寫作業。"
"哦。"
他掛完衣服走了。
門沒關嚴,冷風又灌進來。
我看著卷子上那片水漬,上麵的字跡糊成一團。
重新抄一遍吧。
反正也沒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