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常說,她能念完大學,全靠小姨初中輟學去飯店端盤子。
後來小姨嫁了個酒鬼,生完兒子宋初塵沒多久就被打進了醫院,再沒醒過來。
宋初塵被媽媽接回家那年四歲,我五歲。
從此,家裏所有的好東西就理所應當的屬於他了。
上個月降溫,媽媽翻出家裏最後兩件羽絨服。
一件新的給宋初塵套上,拉鏈拉到下巴,仔細掖好領口。
另一件舊的遞給我,袖口的毛都禿了,拉鏈還卡。
我沒吱聲,低頭使勁拽拉鏈,至少她還記得給我留一件。
出門的時候風特別大,宋初塵說手冷。
媽媽立刻脫下自己的手套給他戴上,又回頭把我舊羽絨服兜裏我自己買的暖寶寶抽出來,塞進宋初塵的口袋。
"塵塵手上有凍瘡,你那個暖寶寶先給他用,你搓搓手就行。"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兜裏空了,手指凍得發紫。
宋初塵小聲說:"哥,你冷的話我們換著貼。"
媽媽搶在我前麵說:"不用換,你哥抗凍,從小就不怕冷。"
可我怕的從來不是冷。
我怕的是永遠被當成那個"不需要被心疼"的人。
回到家我沒脫鞋,直接進屋翻出抽屜最底下那張錄用通知。
邊境口岸的海關緝私崗,常駐五年,大雪封山的季節三個月出不來。
我在簽名欄寫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手終於暖了。
......
"硯知,把空調溫度調高點。"
我媽推開我的房門,手裏端著一杯剛衝好的感冒衝劑。
那是給宋初塵的。
"塵塵有點咳嗽,你這屋的冷氣漏出去了。"
我把簽好字的錄用通知書倒扣在桌麵上。
"我也在咳嗽。"我說。
我媽皺了皺眉。
"你那兩聲算什麼咳嗽,多喝點熱水就好了。"
"塵塵氣管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走過來,拿起我桌上的遙控器,直接把空調按到了三十度。
房間裏頓時悶得像個蒸籠。
我其實察覺到自己已經發燒了。
三十八度九。
額頭燙得發疼,喉嚨裏像吞了刀片。
但我媽沒看出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裏的那杯感冒衝劑上。
"你待會兒出來吃飯,你爸今晚帶了禮物回來。"
她說完就轉身出去了,門都沒給我帶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前往邊境的錄用通知,把名字那一欄的墨跡吹幹。
然後疊好,鎖進抽屜最底下的鐵盒子裏。
走到餐廳的時候,我爸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他是市醫院的外科主任,平時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嚴肅模樣。
此時,他正把兩個精致的紙袋放在餐桌上。
宋初塵坐在他旁邊,眼睛亮亮地看著紙袋。
"塵塵,這條是給你的。"
我爸拿出一個愛馬仕的橙色盒子,推到宋初塵麵前。
打開,是一條羊絨圍巾,今年最新款的深咖色。
"天冷了,你頸椎不好,得多注意保暖。"
宋初塵摸著圍巾,笑得有些局促。
"謝謝姨父,可是這太貴重了。"
"自家人,說什麼貴重。"
"你媽走得早,我不疼你誰疼你。"
我爸轉頭看向我,把另一個沒牌子的白色紙袋遞過來。
"硯知,這是你的。"
我接過紙袋,不用看也知道分量。
裏麵是一條普通的棉線圍巾,商場打折區隨處可見的那種。
"謝謝爸。"我把紙袋放在腿上。
"你要是覺得顏色不好看,就自己再去買一條,反正你也不挑。"
我爸拿起筷子,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沒說話。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同樣是過生日,宋初塵收到的是定製的西裝禮服,我收到的是打折的運動服。
同樣是考了第一名,宋初塵能去迪士尼,我隻能得到一句"繼續保持"。
因為宋初塵可憐。
因為宋初塵沒有爸媽。
因為我是他們的親生兒子,所以我就必須懂事、大度、無條件讓步。
我咽了口唾沫,喉嚨疼得讓我皺眉。
"爸。"
"嗯?"我爸頭也沒抬。
"我發燒了,吃完飯你能順路送我去一下醫院嗎?"
餐桌上安靜了一秒。
我媽放下碗筷。
"發燒了?你自己吃點退燒藥不行嗎?"
"三十八度九,吃藥沒退下來。"
我爸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我待會兒要帶塵塵去聽市裏的音樂會,票是一個月前就定好的。"
"音樂會比去醫院重要嗎?"我問。
"硯知,你講點道理。"我爸放下筷子,拿出平時在醫院訓導年輕醫生的架勢。
"你是個成年人,隻是發個燒,自己打個車去急診完全可以解決。"
"塵塵一直很期待這場音樂會,他最近壓力大,需要放鬆。"
我媽在旁邊接話:"就是。"
"你爸平時那麼忙,好不容易抽空陪塵塵,你就別添亂了。"
我看著他們。
冷靜、理智、分工明確。
他們不是在偏心,他們隻是在做最優解。
一個能自己打車去醫院的兒子,和一個需要被陪伴的脆弱外甥。
他們永遠選擇後者。
"好。"
我站起來,拉開椅子。
"那我自己去。"
"你飯還沒吃完。"我媽在背後喊。
"沒胃口。"
我走到玄關,換上鞋。
外麵在下雨。
宋初塵從餐廳追出來,手裏拿著一把傘。
"哥,外麵下雨了,你拿我的傘去吧。"
他一臉擔憂地看著我,像隻無辜的幼犬。
我看著那把傘,傘柄上還刻著我爸名字的縮寫。
那是我爸最喜歡的一把德國手工傘,前天剛送給宋初塵。
"不用了。"
我推開門,走進了雨裏。
冷風夾著雨水打在臉上。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