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二院的急診大廳人滿為患。
我交了費,拿到一張打點滴的號。
護士摸了摸我的額頭,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燒到三十九度二了,家屬沒來嗎?"
"沒來。"
"那你自己注意點,別睡過去滾針了。"
我點了點頭,找了個角落的塑料椅坐下。
藥水很冰,順著靜脈流進身體,冷得我直打寒戰。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
是我媽發來的微信。
是一張照片。
金碧輝煌的音樂廳裏,宋初塵坐在我爸旁邊,手裏捧著一束洋桔梗,麵露靦腆。
配文:"塵塵說這家的洋桔梗最襯今天的曲子。"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去年我過生日,我爸讓助理隨便買了一束花帶回家。
是黃色的康乃馨。
那是送給病人的花。
我當時問他,為什麼不是我喜歡的限量版模型。
他說:"禮物都一樣,沒必要計較這些細節。"
現在他親自去花店,給宋初塵挑了最襯曲子的洋桔梗。
原來他知道什麼是細節。
隻是他的細節裏,從來沒有我。
我把手機按滅,閉上眼睛。
吊瓶打完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雨停了。
我打不到車,裹著那件袖口禿了毛的舊羽絨服,在公交站牌下站了半個小時。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我爸和我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宋初塵在旁邊削蘋果。
畫麵溫馨得像是一部家庭倫理劇的完美結局。
聽見開門聲,他們轉過頭。
"回來了?"我媽掃了我一眼。
"嗯。"
"燒退了嗎?"
"退了。"
"那就好,下次不舒服早點吃藥,別總拖到大半夜去醫院,折騰自己也折騰別人。"
我換好拖鞋,徑直往房間走。
"哥,吃塊蘋果吧。"
宋初塵遞過來一塊切好的蘋果,牙簽插得整整齊齊。
"我不餓。"
我推開房間門,走進去。
剛要關門,我發現哪裏不對。
房間裏冷得像個冰窖。
我放在床頭的白色暖風機不見了。
那是上周我用自己第一個月的實習工資買的。
我轉過身,看向客廳。
"我的暖風機呢?"
我媽切換著電視頻道,頭也沒回。
"我給塵塵拿過去了。"
"那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
"塵塵手上的凍瘡又癢了,你那個暖風機功率大,吹著舒服。"
"我借他用幾天怎麼了?"
"他房間有空調。"
"空調風太幹,吹得他嗓子疼。"
"你年輕,抗凍一點沒關係。"
抗凍一點沒關係。
我走過去,站在茶幾前麵。
"媽,我剛打完點滴,現在還在發冷。"
我媽終於轉過頭,看著我。
她眼裏沒有心疼,隻有被打斷看電視的不耐煩。
"溫硯知,你非要為一個小電器跟你弟弟計較嗎?"
"那是我自己花錢買的。"
我爸放下手裏的報紙。
"不就是一個暖風機嗎?"
"明天我讓助理再給你買一個進口的。"
"塵塵身體弱,你就不能讓讓他?"
讓讓他。
這三個字,我聽了二十年。
讓出我的玩具,讓出我的房間,讓出我的父母。
現在,連我自己買的暖風機也要讓。
"明天買是明天的事,我現在就要用。"我看著我爸,聲音很輕。
宋初塵從沙發上站起來,眼眶瞬間紅了。
"哥,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麼需要它。"
"我去給你搬回來。"
他作勢往房間走。
我媽一把拉住他。
"你坐下!"
"你手上的凍瘡剛塗了藥,吹了風又要裂開了。"
她轉頭看向我,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溫硯知,你是不是故意的?"
"塵塵好不容易過幾天舒坦日子,你非要鬧得全家都不痛快是不是?"
"我沒有鬧。"
"沒有鬧你現在在幹什麼?"
"為了一百多塊錢的東西,你要逼哭你弟弟?"
宋初塵在旁邊小聲抽泣。
"姨媽,別說了,怪我,都是我不好。"
我爸皺著眉,眼神裏透著失望。
"硯知,我們一直教你要大度。"
"你作為哥哥,連這點包容心都沒有嗎?"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
他們站在統一戰線,用道德的高地將我死死壓住。
在他們眼裏,我是個斤斤計較的惡人,正在欺負一個柔弱無依的孤兒。
我突然覺得很累。
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算了吧。"
我轉過身,走回那個冰冷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我媽在外麵安慰宋初塵。
"別哭了塵塵,你哥就是脾氣倔,他不是針對你。"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上麵記錄著距離去邊境報到的日子。
還有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