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我爸站在門外,穿著整齊的西裝,手裏拿著車鑰匙。
"硯知,起來了沒有?"
"今天我要順路送塵塵去麵試,你不用準備早飯了。"
我坐起身,喉嚨幹得像要裂開。
"爸。"我啞著嗓子叫他。
他停下腳步,推開門看了我一眼。
"還有事?"
我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一張政審表。
"我要辦入職手續了,這裏需要家屬簽字確認,你能幫我簽一下嗎?"
這是海關那邊要求的最後一道程序。
證明家庭關係清白。
我爸掃了一眼我手裏的紙。
"放桌上吧,我晚上回來再看。"
"塵塵今天這個外企的終麵很重要,不能遲到。"
"隻需要簽個字,一分鐘就好。"
我堅持把表遞過去。
我爸沒有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眉頭緊鎖。
"硯知,你這孩子怎麼分不清輕重緩急?"
"簽字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關係?"
"塵塵的麵試要是耽誤了,那是影響他一輩子的事。"
"這是我的入職政審表,明天就是最後期限。"
"明天再說。"
"你一個剛畢業的愣頭青,考個基層公務員,有什麼好著急的。"
他轉過身,快步朝大門走去。
"塵塵,收拾好了沒?該走了。"
"來了姨父。"
門關上了。
砰的一聲,震得我的耳膜隱隱作痛。
我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什麼叫基層公務員有什麼好著急的?
我備考了整整一年,每天看書到淩晨三點,掉的頭發能抓出一大把。
在我爸眼裏,比不上宋初塵去外企的一個麵試。
因為宋初塵的未來需要被精心鋪路,而我的未來,隻要能養活自己就行了。
晚上,家裏來了客人。
是我大伯一家,剛從國外旅遊回來,順道帶了些特產。
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氣氛很熱烈。
大伯母在飯桌上誇宋初塵。
"聽說塵塵今天去麵試那家世界五百強了?真厲害啊。"
宋初塵低著頭,麵露靦腆。
"大伯母過獎了,還不一定能進呢。"
"肯定能進。"我爸笑著接話。
"他的簡曆是我親自改的,專業對口,麵試官對他印象很好。"
大伯母點點頭,轉頭看向我。
"硯知呢?畢業也大半年了,工作定在哪了?"
我剛要開口說海關的事。
我媽已經替我回答了。
"他能去哪,還在那些小公司裏瞎混呢。"
"硯知這孩子從小就不求上進,我們也不指望他有什麼大出息,能餓不死就行了。"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宋初塵碗裏。
"來,塵塵,多吃點,今天麵試辛苦了。"
我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坐在她旁邊。
但我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清秋啊,你對塵塵可比對親兒子還好。"大伯母笑著打趣。
"那當然,塵塵沒爸沒媽的,我不疼他,誰疼他?"
"硯知臉皮厚,本來就是個皮糙肉厚的臭小子,用不著我操心。"
桌上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所有人都在誇我媽的偉大,誇我爸的仁義。
而我,隻是他們用來彰顯大度和無私的對照組。
我低下頭,扒了一口白米飯。
沒有任何味道。
吃完飯,大伯一家要走。
我媽把他們送到門口。
"硯知,去把茶幾上的垃圾收一下。"她回頭吩咐我。
我走過去,剛彎下腰。
宋初塵從廚房出來,手裏拿著一塊抹布。
"哥,我來擦吧,你歇著。"
他伸手過來搶我手裏的垃圾袋。
"不用。"我避開他的手。
"沒事的哥,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他用力扯了一下垃圾袋。
袋子本來就薄,被他這麼一扯,"嘩啦"一聲裂開了。
裏麵的果皮紙屑掉了一地。
我媽剛好送完客回來。
看到一地的垃圾,臉色瞬間變了。
"溫硯知!你連個垃圾都倒不好嗎?"
"是他扯破的。"我指著宋初塵。
宋初塵立刻低下頭,攥著手裏的抹布,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姨媽,是我不好,我想幫哥哥倒垃圾,沒拿穩。"
"你幫他幹什麼!"
我媽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宋初塵拉到身後。
"我叫他幹點活怎麼了?"
"他天天在家裏白吃白喝,倒個垃圾還要你來幫忙?"
她指著我的鼻子。
"溫硯知,我平時怎麼教你的?"
"塵塵是客人,是弟弟,你就是這麼欺負他的?"
"我沒有欺負他。"我看著我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還敢頂嘴!"
我爸從書房走出來,沉著臉。
"大晚上的吵什麼?"
"你問問你的好兒子!連個垃圾袋都要跟塵塵搶,弄得滿地都是。"
我爸看著一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委屈的宋初塵和我。
"硯知,把地掃幹淨。"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不是我弄的。"
"我不想聽解釋。"
"把地掃幹淨,然後回你房間去。"
他轉身上樓,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客廳中央。
宋初塵躲在我媽身後,看著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愧疚,隻有一種被偏愛後的有恃無恐。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
我去陽台拿了掃帚,把地上的垃圾一點點掃幹淨。
然後洗幹淨手,走回房間。
桌上,那張沒有簽字的政審表還靜靜地躺在那裏。
我拿起筆,在家長意見那一欄。
自己簽上了我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