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離開還有最後三天。
海關的人事部打來電話,要求我補交一份市級以上醫院的深度體檢報告。
必須是空腹,且抽血項目很多。
市二院在郊區,打車要一個半小時,還不一定能叫到車。
一周前,我拿著體檢單去書房找過我爸。
"爸,下周三早上,你能開車送我去一趟二院嗎?我要做個深度體檢。"
他當時正戴著老花鏡看病曆,頭也沒抬。
"怎麼突然要深度體檢?"
"入職需要。"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行,周三早上七點,我在車庫等你。"
這也許是他這幾個月來,唯一一次答應我的請求。
我以為,至少在離別前,還能保留最後一點父女間的體麵。
周三早上六點,我準時起床。
洗漱完,我把房間裏屬於我的東西最後清點了一遍。
其實沒什麼好清點的。
兩箱衣服,幾本專業書。
櫃子裏空蕩蕩的,連個多餘的手辦都沒有。
我把行李箱的拉鏈拉好,推到門背後。
等體檢結束,我就直接去高鐵站。
再也不回來了。
六點五十,我走到客廳。
屋子裏靜悄悄的。
我爸的臥室門緊閉著。
我等了十分鐘,牆上的掛鐘指到了七點。
我走過去,敲了敲主臥的門。
沒有人應。
我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我媽披著睡袍站在門口,臉色很差。
"一大早敲什麼敲,招魂啊?"
"我爸呢?"我問,"他答應七點送我去二院體檢。"
我媽不耐煩地攏了攏睡衣領口。
"你爸昨晚沒睡,現在剛躺下。"
"為什麼沒睡?"
"塵塵半夜突然心悸,喘不上氣。"
"你爸開車帶他去掛了急診,做了心電圖又查了血,折騰到淩晨五點才回來。"
她看著我,眼神裏滿是責備。
"塵塵身體本來就不好,昨晚外企沒錄取他,他紅著眼眶熬了大半宿。"
"你爸心疼得不行,哪有精力再送你去體檢?"
我站在原地,看著我媽理所當然的臉。
"他答應過我的。"
"答應過又怎麼樣?"我媽壓低了聲音,怕吵醒裏麵的人。
"計劃趕不上變化你不懂嗎?"
"塵塵那是急症,你這隻是個例行體檢。"
"孰輕孰重你分不清?"
"我的體檢今天必須交,遲了入職名額就作廢了。"
"那就自己打車去!"
我媽徹底沉下臉。
"溫硯知,你是不是非要在這個時候找不痛快?"
"你是個正常人,四肢健全,自己打個車會死嗎?"
"塵塵那是心臟不舒服,你非要跟你爸鬧?"
我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客廳的茶幾。
那裏放著幾盒昂貴的進口燕窩,還有幾副新買的安神補腦液。
那是我爸昨晚連夜買給宋初塵的。
而在一個月前,我因為備考連續熬夜,神經性頭痛。
我爸隻丟給我一盒布洛芬。
"年輕人少嬌氣。"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我收回視線,看著我媽。
"我明白了。"
我轉身走向大門。
"你去哪?"我媽在背後問。
"去體檢。"
"傘帶上,外麵看著要下雪了。"她隨意地囑咐了一句。
"不用了。"
我換好鞋,從口袋裏掏出那串掛著金屬飛船的鑰匙。
這是我十五歲那年,搬進這個家時,我爸親手給我的。
我說過,我會永遠帶在身上。
我把鑰匙輕輕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旁邊是宋初塵那雙剛買的,加絨的高幫冬靴。
"砰。"
我關上了門。
把所有的理所應當、偏心和委屈,都關在了門後。
外麵真的很冷。
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空曠的小區幹道上。
箱子的輪子在柏油路麵上碾出沉悶的聲響。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海關的帶隊領導發來的消息。
"小溫,邊境那邊提前下雪了,氣溫驟降,多帶兩件厚衣服。"
我回複:"好的,謝謝領導。"
我沒有厚衣服了。
身上這件舊羽絨服,拉鏈已經徹底壞了。
風從敞開的領口灌進去,刺骨的涼。
但我沒有覺得冷。
在簽下那份去往邊境的通知書時,我心裏的某座冰山就已經融化了。
我攔下一輛出租車,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
"師傅,去市二院。"
車子啟動,駛出了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沒有回頭看一眼。
因為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