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體檢那天,我六點十分出的門。
十二月的風像刀片,路邊的共享單車把手上結了一層霜。
打車軟件顯示預計等待十四分鐘。
我站在小區門口搓手,看見我爸推著電動車從車棚裏出來。
後座鋪了一層厚棉墊,是新的,深灰加厚。
他彎腰檢查了一遍輪胎氣壓,又拿抹布把後視鏡擦了一遍。
"爸,早。"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怎麼出來這麼早?"
"打車,怕等太久。"
"哦。"
他擰了一下電門,試了試電量。
"阿硯還沒起,我上去催催。"
說完把車支好,轉身往樓道走。
我叫住他:"爸,你順路能不能先把我捎到公交站?就兩分鐘。"
他回頭想了想:"公交站反方向,我怕繞遠了阿硯等著急。"
公交站在小區東門外三百米。
"行,沒事。"
網約車終於來了,我上車關門。
從後視鏡裏看見周硯裹著羽絨服跑出來,我爸迎上去,接過他手裏的包,替他掛到車把上。
然後把棉墊拍了拍,示意他坐好。
周硯坐上去,抓著我爸的衣服下擺。
電動車拐出小區門的方向,正好經過公交站。
兩分鐘的路,他說繞遠。
體檢做到一半,抽血的護士說我低血糖,問吃早飯沒有。
沒吃。
六點出門,來不及。
中午回到家,我媽在廚房燉排骨。
"回來了?怎麼樣?"
"還行,報告下周出。"
"餓了吧?先喝碗湯,阿硯說想吃酸菜魚,我下午去買魚。"
"媽,我今天體檢查出來低血糖。"
"少熬夜就行了,年輕人沒大事。"
她端著砂鍋出來,放在餐桌正中間。
"阿硯!吃飯了!"
周硯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上開著一個購物app。
"阿姨,我想換個手機殼,你覺得這個好看嗎?"
他把手機遞給我媽看。
"好看,這個多少錢?"
"五十八。"
"買唄,我給你轉。"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錢。"
"你那點工資夠幹嘛的,別省。"
我媽掏出手機,當場轉了一百塊。
"多的買點零食。"
"謝謝阿姨。"
我坐在旁邊喝湯,沒說話。
上個月我筆記本電腦壞了,修一下要四百。
我跟我媽提了一句,她說你自己工作了,這種事該自己解決。
我工資五千八。
周硯工資三千二。
我每個月交家裏一千五的生活費。
周硯不用交。
我媽說阿硯掙得少,別收他的了。
我沒意見。
但五十八塊的手機殼,和四百塊的電腦維修費,不是一個量級的事。
下午我在房間改方案,我爸敲門進來。
"小鶴,周六你有空嗎?"
"怎麼了?"
"想讓你教阿硯寫簡曆。"
"他要換工作?"
"嗯,超市太累了,想找個坐辦公室的。"
"爸,他中專學曆,坐辦公室的崗位基本都要求大專以上。"
"那你幫他看看有沒有不卡學曆的。"
"我可以幫他看,但簡曆他得自己寫,我教他格式就行。"
"你就幫他寫一份嘛,你文筆好。"
"爸,簡曆是要寫他自己的經曆,我不了解他的工作內容。"
他有點不耐煩了:"問問不就知道了?你兄弟倆住一個屋簷下,這點忙都不幫?"
我看著他。
他站在門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語氣我太熟悉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行,我周六教他。"
"嗯。"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對了,你體檢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
門關上了。
三秒鐘的關心。
夾在兩段關於周硯的對話中間。
像一個禮貌性的過渡句。
我翻開手機備忘錄,在最底下打了一行字。
第一次記錄。
12月11日,周二。
體檢,低血糖,沒人問我吃沒吃早飯。
爸送周硯,公交站三百米不順路。
媽轉周硯一百塊零花錢,我修電腦四百自理。
爸讓我給周硯寫簡曆。
體檢關心三秒,夾在周硯的事中間。
存好,鎖屏。
不是為了算賬。
是怕有一天我懷疑自己記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