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前最後一個周末,我媽在廚房揉麵。
"小鶴,你年假還有幾天?"
"三天。"
"留著吧,阿硯想過年去趟省城,他說想看看老房子還在不在。你陪他去一趟。"
"媽,我年假想自己用。"
"用來幹嘛?"
"我想報一個職業資格培訓班,年後開課,年前要提交材料,我得去一趟培訓機構。"
"什麼培訓班?"
"人力資源管理師,二級。考下來對我升職有用。"
我媽擦了擦手,看著我。
"多少錢?"
"報名費加教材,三千八。"
"你自己出?"
"嗯。"
"那你年假的事自己安排,阿硯那邊我讓你爸陪。"
我鬆了口氣。
難得她沒堅持。
周三晚上,我爸突然打電話給我。
"小鶴,周六你跟我去一趟省城。"
"去幹嘛?"
"帶阿硯回去看看。"
"媽不是說你陪他去嗎?"
"你媽腰不好,長途坐不住。你去。"
"爸,我周六要去培訓機構交材料。"
"材料你周一去交不行嗎?"
"周一上班。"
"那你請個假。"
"爸,我剛轉正一年,請假扣全勤。"
"扣多少?"
"兩百。"
"兩百塊錢的事,至於嗎?"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帶著一點笑。
在他的計算方式裏,兩百塊的全勤獎和周硯的省城之行,根本不在同一個天平上。
"爸,我不想請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鶴,你就當陪爸去一趟。阿硯從小離開老家,他想回去看看,你當哥哥的——"
"爸,我不是不想幫他,我真的有自己的事。"
"什麼事比家裏的事重要?"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他不是在問我。
他在告訴我答案。
"行,我去。"
掛了電話,我把培訓機構的報名係統關掉了。
周六,我們三個坐大巴去了省城。
四個小時車程,周硯坐在我爸旁邊,靠著窗戶睡著了。
我坐在後排,看著他腦袋一點一點地歪到我爸肩膀上。
我爸側了側身,讓他靠得更舒服。
到了省城,老房子早拆了,變成了一片停車場。
周硯站在那兒看了十分鐘,沒哭,眼眶紅了一下。
我爸站在他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爸帶你吃點好的。"
他說爸。
不是叔。
我站在三步之外。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爸主動提起一件事。
"小鶴,你那個培訓班,要不別報了。"
"為什麼?"
"三千八不少了,你工資才多少。等過兩年穩定了再說。"
"爸,這個證對我升職很重要。"
"升職急什麼,你才二十四。"
周硯在旁邊突然說:"叔,哥要考證你就讓他考嘛,三千八也不多。"
我爸看了他一眼:"你別管,吃你的。"
然後轉頭對我說:"我不是不讓你考。你看阿硯現在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沒有,你先幫他安頓好,你自己的事慢慢來。"
慢慢來。
我的事永遠可以慢慢來。
周硯的事永遠是當務之急。
"爸,我幫他寫了簡曆,幫他調了班表,幫他找了崗位。我能做的都做了。"
"那就再想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你動動腦子。"
他夾了一塊魚放進周硯碗裏。
"阿硯,多吃點,瘦了。"
我看著碗裏的半碗米飯,忽然沒了胃口。
回去的大巴上,我打開備忘錄。
12月29日。
年假沒了,培訓班延期。
爸在周硯麵前說"爸帶你吃好的"。
培訓費三千八嫌貴,手機殼五十八轉一百。
他讓我動動腦子幫周硯找工作。
我的事可以慢慢來。
一直都是慢慢來。
到家之後,我把備忘錄從頭翻到尾。
四次記錄。
每一條都不算大事。
加在一起,也不算。
但我發現一個規律。
每次我提出自己的需求,結局隻有兩種。
要麼被否決。
要麼被推遲。
而每次否決或推遲的原因,都指向同一個人。
不是他的錯。
是他們的選擇。
手機響了,培訓機構發來短信:您的報名材料提交截止日期為1月5日,逾期將順延至下一期,開課時間待定。
下一期是什麼時候,沒寫。
也許三個月,也許半年。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招聘軟件,搜索欄輸入四個字。
外省崗位。
我把搜索範圍設成離家八百公裏以上。
第一條結果跳出來的時候,我沒有猶豫。
點了投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