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言瀟沒有急著再去坊市。隔了兩天,他包好五百瓶回靈液,出門去了那片偏僻小樹林,重新裝扮成那副獨眼胖子的模樣——灰布短褂、臉上抹了植物汁液、頭發弄亂、臉上沾了些假胡子。對著水窪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行,還是這張臉看著順眼。雖然醜了點,但醜得安全。”
然後背起沉重的木箱,踏著夕陽餘暉,往萬寶商行的鋪麵走去。
他沒選白天人多的時候。等到日頭西斜,坊市喧囂漸漸歇了,離商行閉門盤點還有半個時辰,才背著沉重的木箱,走向那座氣派的大樓。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遠遠看去就像個普通的外地行商。
門口的護衛還記得這個前幾天在坊市上賣過特效止血液的冒險者。見他背著大包裹,眼神多了幾分審視,但沒有阻攔。一個護衛快步進去通報,另一個則板著臉守在門口,手按在刀柄上,但也沒有趕人。
不多時,米永吉親自迎了出來。胖管事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容,眼睛眯成縫,目光掃過言瀟背後的包裹時,微微頓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幾分。
“先生光臨,蓬蓽生輝。”米永吉拱手笑道,“這次可帶來了什麼好東西?”說著引言瀟往內廳走,繞過前堂熙熙攘攘的櫃台,進了一間雅致安靜的偏廳。廳裏燃著寧神香,桌椅都是上好的紅木,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一看就是專門用來接待貴客的地方。
言瀟也不廢話,將包裹輕輕放在地上,打開,取出一瓶回靈液,拔下瓶塞。一股清冽純淨、帶著溫和靈氣的藥香彌漫開來,驅散了寧神香的甜膩,令人精神一振。那藥香很是獨特,聞著就像清晨竹林裏的露水味道。
米永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換上真正的驚訝與專注。他快步上前,接過瓷瓶湊近細嗅,又倒出少許在掌心,察看色澤與濃稠。淡藍色的藥液在他掌心蕩漾,質地均勻得像融化的藍寶石,最後伸出舌尖極輕地沾了一點品味。
“好精純的回靈液。”米永吉放下瓷瓶,再看言瀟時,眼神裏的客套少了幾分,多了凝重與熱切,“靈力溫和易吸收,雜質極少,恢複效果恐怕比市麵上的高出至少六成。先生好手藝——不,應該說是大師級的手藝了。”
言瀟壓著嗓子,沙啞道:“管事好眼力。這些回靈液,萬寶商行收不收?”
“收,當然收。”米永吉毫不遲疑,“如此品質,有多少收多少。價格嘛——”他略一沉吟,伸出三根手指,“市麵普通回靈液收購價十八金幣左右,先生這批貨,我出三十金幣一瓶,如何?”
三十金幣,正是言瀟心理預期的上限。他心中一定,麵上不動聲色,隻微微點頭:“可以。不過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先生請講。”米永吉立刻正襟危坐,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需要尋找幾味五十年的藥材。”言瀟從懷中取出一張清單,上麵列著“通脈洗髓液”和“護脈液”所需的柴葫、金錢草、當歸、川芎、熟地黃、黃芪——烏骨熊熊膽沒有寫上去。“這些藥材,不知萬寶商行的渠道可能尋得?價格好商量。”
米永吉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眉頭微動。他的目光在“五十年份”幾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說道:“先生所需之物雖然尋常,但五十年份確實難得,很少有人會培育到這般年頭。”他頓了頓,看向言瀟,語氣誠懇,“商行庫存眼下沒有。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又浮起笑意:“我萬寶商行生意遍布東隅國乃至東域,信息還算靈通。若先生信得過,可將此事交予商行留意,一旦有確切消息或貨品,立刻通知先生。”
這正是言瀟想要的。他點頭道:“有勞管事。不知這委托留意消息,需要什麼代價?”
“哈哈,先生見外了。”米永吉笑容更盛,連連擺手,“先生能提供如此品質的丹藥,便是商行的貴客。為貴客留意些藥材消息,不過是分內之事,談何代價?隻望日後先生若還有丹藥出手,能優先考慮我萬寶商行便是。”
這是明顯的示好與長遠投資。言瀟心知肚明,也不點破,抱拳道:“多謝管事。”
交易很快完成。五百瓶回靈液,共計一萬五千枚金幣。米永吉依言瀟的要求,給了十四張麵額一千的金票和一百枚亮閃閃的金幣。金票上印著萬寶商行的標誌——一座山峰,右下角還按了防偽的暗印。
言瀟收好金票,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暗袋裏,正要告辭去庫房買些輔藥,偏廳的門簾被人掀開。一個身材發福、麵龐紅潤、大拇指上戴著一枚水色極佳的翡翠扳指的中年男子笑嗬嗬地走了進來。
“米管事,聽說來了位了不得的朋友?裘某不請自來,不會打擾吧?”來人嗓音洪亮,帶著一股圓融親和的氣場,但那雙眯起的眼睛裏偶爾閃過的精光,讓言瀟心頭微微一凜。
米永吉立刻起身,態度恭敬了幾分:“東家你怎麼來了?這位正是前幾日售賣特效止血液、今日又帶來大批優質回靈液的先生。”又轉向言瀟介紹道,“先生,這位是我們萬寶商行雲安城分店的東家,裘百川裘先生。”
裘百川這個名字言瀟聽說過。雲安城有名的富商,手腕通天,生意做得極大,不僅限於藥材丹藥,據說與城中幾大家族乃至官方都有些交情。沒想到今日直接碰上了。
“裘東家。”言瀟抱拳,嗓音依舊沙啞。
“先生不必多禮。”裘百川擺擺手,很自然地坐入主位,視線落在那幾瓶還未收起的回靈液上,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藥材清單,笑容不變,“先生好本事。這回靈液,怕是許多浸淫丹道多年的煉藥師,也未必能批量煉製出如此穩定精純的品相。先生似乎很缺錢?也很急?”
最後一句問得輕描淡寫,卻直指要害。言瀟心頭一緊,麵上卻嘻嘻一笑,露出幾分被說中的窘迫和坦然:“修煉之人,誰不缺資源?有些藥材難得,自然要想辦法湊齊。裘東家你是做大生意的人,自然知道這道理——沒錢的修士是寸步難行啊。”
“理解,理解。”裘百川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慢悠悠道,“剛才米管事也說了,為貴客留意藥材消息,是商行的分內之事。先生既然急需,我萬寶商行可以加緊為先生收集。不過——我希望與先生建立更穩定的合作關係,不止於買賣成品丹藥。先生若需要煉製某些特殊丹藥而缺少藥材,可以列出清單,由我萬寶商行盡力代為收集,先生按市價支付貨款即可。作為回報,先生煉製出的丹藥,無論是自用還是出售,在同等條件下,優先供應我萬寶商行。我們可按丹藥品質,給出比市麵收購價高一到兩成的價格。此外,先生在雲安城期間,若遇到什麼小麻煩,商行也可酌情提供一些便利。”
這條件優厚得出乎意料。不僅提供了稀缺藥材的收集渠道,還承諾高價收購和一定的庇護。但言瀟一瞬便明白了對方更深層的用意——捆綁。將他這個能穩定提供高品質丹藥的“神秘藥師”,與萬寶商行牢牢綁在一起。所謂高價收購和便利,既是拉攏,也是一種溫和的掌控。一旦形成依賴,再想脫身就不容易了。
風險與機遇並存。言瀟沉默片刻。他需要渠道,需要時間,而裘百川提供的,恰恰能極大縮短他收集材料、解除石脈的時間。至於捆綁——隻要自己實力提升得足夠快,價值足夠大,所謂的掌控就未必牢固。到那時候就不是商行綁著他,而是他綁著商行了。
“可以。”言瀟抬起頭,視線平靜地看向裘百川,嘴角卻帶了點笑意,“不過我也有個條件。合作期間,我的身份、丹藥來源、所需藥材的具體用途,商行不得深究,更不得泄露給第三方。否則,合作即刻終止。裘東家,你是生意人,這種事情應該比我懂——悶聲發大財嘛,對吧?”
裘百川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笑容卻更加和煦:“哈哈,先生是爽快人。裘某是生意人,最重信譽。該問的問,不該問的絕不打聽。這一點先生可以放心。對了,還未請教先生尊姓大名,不知可否告知?”
言瀟略一沉吟:“我姓羽名鼎。我的姓名不想太多人知道,希望兩位盡量不要外泄。”
裘百川和米永吉均點頭應道:“這個自然。羽先生請放心,我等定會保密。”
夜色漸深,裘百川站在商行頂樓的窗前,望著言瀟那灰衣身影消失在街角盡頭。他慢慢轉動著翡翠扳指,對身後的米永吉道:“這位羽鼎先生,好生留意著。他下次再來,無論買賣大小,立刻報我。另外,去查查最近雲安城乃至東隅國範圍內,有沒有羽先生所需藥材現世的消息,或者......有沒有人也在暗中打聽這些東西。”
米永吉躬身應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東家,此人偽裝明顯,來曆神秘,所求藥材又如此特殊,我們這般大力拉攏,是否......”
“是否風險太大?”裘百川笑了笑,眼中閃著商人的精明與冒險家的銳氣,“風險越大,收益往往也越大。他能拿出這等品質的丹藥,背後要麼有高人,要麼自身就是隱姓埋名的丹道奇才。無論哪一種,都值得投資。至於他所求為何——”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隻要不危及商行根本,與我們何幹?我們隻是提供藥材和渠道的生意人罷了。記住,有時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言瀟不知道樓上的對話。他懷揣著巨額金票和金幣,走到一間僻靜的柴房,卸去偽裝,對著水窪把臉上的東西洗得幹幹淨淨,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次冒險接觸,收獲遠超預期。但他沒有放鬆警惕。裘百川那雙看似和氣、實則洞若觀火的眼睛,始終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那雙眼睛笑眯眯的,卻讓人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這位東家,絕非米永吉那樣的普通管事可比。他的合作誠意或許不假,但那背後的探究欲和掌控欲,也同樣真實。
“必須更快。”言瀟握緊了拳頭。裘百川的幫助是東風,但能否乘風而起,關鍵還在於自己能否盡快煉成“通脈洗髓液”和“護脈液”,解除石脈的禁錮。隻有自身實力才是根本,才能在這看似互利、實則暗藏機鋒的合作中,擁有真正的自主權。
他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開,然後咧嘴一笑:“管他呢,反正好處先拿到手再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