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言瀟更小心了。他返回坊市,不再一次性大量購買材料,而是分散在各個攤位鋪位,東買一點西買一點,跟螞蟻搬家似的。這回不單是回靈液的材料,還有另一種更複雜的丹藥“清心液”的藥材——清心液能平複修煉時的心神躁動,價值比前兩種都高,是真正的賺錢利器。
背著材料回到言家,剛進大門,便覺氣氛不對。往來仆從行色匆匆,臉上神情古怪——似興奮,似擔憂,更多是看好戲的竊竊私語。幾個平日裏眼高於頂的嫡係子弟聚在廊下,朝主廳方向張望,低聲議論。
“趙家這次可真下本錢......”
“茜茜姐可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趙烈那紈絝配得上?”
“族長會答應麼?聽說聘禮單子厚得嚇人......”
“不答應?趙家如今勢大,咱們言家這次四族比試又墊底,拿什麼硬頂?何況......二長老那邊,恐怕樂見其成吧?”
言瀟腳步一頓,手指收緊,握住背簍的係帶。趙家?提親?言茜茜?他腦海裏閃過趙烈那張欠揍的臉,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上次在坊市堵他,這次直接上門提親來了。
他抬眼望向主廳方向。那裏隱約傳來人聲,隱約能聽到“聘禮”“誠意”“聯姻”之類的詞。
言瀟把背簍往角落裏一放,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皺,徑直朝主廳走去。背脊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青石小徑蜿蜒,盡頭連著開闊的前院。主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敞開著,隱約能聽到裏麵的說話聲,聽不真切,卻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彌漫出來。
言瀟的腳步沒有半分遲疑。他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
廳中氣氛凝重。
主位上,言鼎端坐,麵色沉靜,但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左手邊坐著言茜茜。她今日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安靜地看著麵前的地板。唯有交疊在膝上的雙手,指節有些發白。
客位為首,是一名身穿暗紅色錦袍、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須的老者,眼神開闔間精光隱現——趙家三長老趙元坤,靈君前期境界的高手。他旁邊坐著趙烈。趙烈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錦衣玉冠,嘴角噙著一絲誌在必得的微笑,眼神時不時掃過言茜茜,熾熱而不加掩飾。
兩人身後站著幾名趙家護衛。廳堂中央整整齊齊擺著八個大紅木箱,箱蓋敞開,裏麵珠光寶氣,靈藥成盒,甚至有兩件隱隱散發靈力波動的兵器。這份聘禮,在雲安城這等地方堪稱厚重奢華,足顯趙家“誠意”。
言瀟的闖入,打破了廳內某種僵持的平衡。
言鼎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眼底閃過一絲擔憂。言茜茜則抬起頭,看向言瀟,淺褐色的眼珠裏映出他異常平靜的臉、以及那挺直如槍的身影。她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些。
趙元坤目光如電,在言瀟身上掃過,感應到那微薄到幾乎可以忽略的靈氣波動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化為長輩般的溫和笑意:“這位便是言瀟賢侄吧?果然一表人才。老夫趙元坤,今日攜侄兒趙烈前來,正是為兩家一樁喜事。賢侄來得正好,也可一同參詳。”
趙烈的笑容則變得有些玩味,上下打量言瀟,尤其在他那件普通布袍和身上背著的布包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開口:“言瀟兄弟,坊市一別,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麵了。看來你我二人,還真有緣。對了,你那些草藥洗幹淨了沒有?”
言瀟對趙元坤微微躬身,叫了聲“趙長老”算是見禮。對趙烈的挑釁充耳不聞,視線落在言鼎身上,笑嘻嘻道:“爹,我聽說趙家來提親了?這熱鬧我可不能錯過。”
言鼎看著他,讀懂了兒子眼中那份沉靜下的堅持和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心中暗歎,麵上不動聲色:“瀟兒,你來了。這位是趙家三長老,這位是趙烈世侄。趙家今日前來,是為向你茜茜妹妹提親。”
“提親?”言瀟重複了一遍,轉向趙元坤和趙烈,臉上看不出喜怒,反而笑容更燦爛了,“不知趙家,欲以何求?我妹妹可不是八箱聘禮就能娶走的——當然,八十箱也不行。”
趙烈上前一步,笑容滿麵,嗓音刻意放大,確保廳內廳外都能聽清:“言瀟兄弟,我對茜茜小姐傾慕已久,此番誠心求娶,願結秦晉之好。這些聘禮,不過是我趙家心意之一二。若茜茜小姐應允,我趙烈在此立誓,必視她如珍如寶,我趙家資源,也必傾力助她修行,早日突破靈士,乃至更高境界。這對茜茜小姐,對言家,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美事。”
話說得誠懇,條件誘人,配合那豐厚的聘禮,若是一般家族,怕早已心動。
言鼎尚未開口,言茜茜清冷的嗓音已響起:“趙公子厚愛,茜茜愧不敢當。隻是茜茜早已許配他人,已是有婚約之人。一女不嫁二夫,趙公子還是收回聘禮請回吧。”言語雖輕,態度卻已分明。
趙烈笑容收斂,眼神卻深了幾分:“茜茜小姐容顏絕美,天賦絕倫,正因如此,才更需良配與資源相助。我趙烈雖不才,在雲安城年輕一輩中也算佼佼者,況且我舅舅在青嵐宗任職,些許資源人脈,或可為茜茜小姐鋪平前路。至於婚約,也是可以撕毀的,隻要茜茜小姐一日未嫁......”
“趙世侄。”言鼎終於開口,話聲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族長威嚴,“你趙家要不要遵約,我不關心。但我言家已定下的婚約,就必然會遵守。事關茜茜名節,趙世侄還請嘴下留德。趙家此番美意,我言家心領,但這些聘禮,還請收回。”
直接拒絕。
趙烈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趙元坤撫須的手也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溫和淡去幾分:“言族長,此言是否過於草率?茜茜小姐已許他人,此事為何從未聽人說過?言族長莫非是要借口推托?烈兒誠心可鑒,聘禮足顯重視。言趙兩家若能聯姻,在這雲安城便是強強聯合,於兩家子弟前途,於家族勢力穩固,皆有莫大好處。莫非......言族長是覺得我趙家誠意不夠,還是覺得烈兒配不上令嬡?”
趙元坤話語中已帶上一絲壓迫和質問。廳內氣氛陡然更加緊張,趙家護衛眼神銳利起來。言鼎身後的幾名言家執事,也麵色凝重。
言茜茜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方才更幹脆:“趙長老既然想知道與茜茜有婚約的人,茜茜也不妨坦言相告。茜茜許配的人就在眼前——就是言瀟哥哥。”
大廳內眾人聞言一怔。言鼎和言瀟沒想到言茜茜這麼直接,而其他人則是因為那人選是言瀟而吃驚。
趙烈一怔之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茜茜小姐,你也未免太自甘墮落了?居然要嫁給言瀟這個廢物?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修為?靈徒前期啊!八年了紋絲沒動!你跟他,那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嗎?”
言茜茜“砰”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冷冷看著趙烈:“在我眼中,你趙烈連廢物都不如。至少他不會跑到別人家裏來仗勢欺人。”說罷走到言瀟身邊,拉住他的手,依然怒視著趙烈。
言瀟握緊了一下她的玉手,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對趙烈咧嘴一笑:“趙大公子,聽見沒有?我妹妹說了,你連廢物都不如。這話可是她說的,我可沒說啊——雖然我也是這麼想的。”
言茜茜感受到他的動作,回過頭來對他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寒冬回春,百花綻放,溫暖著言瀟的心窩,卻也刺激得趙烈幾乎發狂。
趙烈冷哼一聲,鐵青著臉道:“一個天生石脈、修煉永遠不能進階的人,不是廢物是什麼?難道還會是天才?茜茜小姐你修煉天賦絕倫,隻有同樣可以修煉到更高層次的人才是你的良配,就如我——”
言茜茜打斷他,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你就算了吧。比我早修煉三年,現在境界隻是靈士前期,比我高一層而已,有什麼值得炫耀的。而且,我喜歡什麼樣的人,與你無關。你管得著麼?”
趙烈被噎得滿臉通紅。他今年十八歲,比言茜茜早修煉三年,如今確實隻有靈士前期的境界,而且多半是靠丹藥堆上去的,確實不值得炫耀。他手指著言茜茜,嘴唇氣得直哆嗦:“你......你......”
趙元坤開口了,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意:“茜茜小姐,你是否有些過了?我們烈兒雖然隻有靈士前期,但這一層卻是天差地別的,多少人一輩子可能也無法踏上這一層。怎麼也沒有你說的‘廢物都不如’那麼糟吧?”
言鼎沉聲接道:“趙長老,趙烈那般說我們言瀟,就不過分嗎?還是說,趙家已經不把我言家放在眼內了?”
廳內氣氛僵了下來。
就在這針鋒相對的時刻,一直沉默站著的言瀟,忽然向前走了幾步,走到那排打開的聘禮箱子旁。
他的動作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隻見言瀟微微俯身,似乎是在仔細觀看箱中的禮品,視線掃過那些珠寶、靈藥,嘴裏還嘖嘖有聲:“喲,這珍珠挺大的,這個靈藥盒子也精致——”然後,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拿那些價值不菲之物,而是用手指抹過一隻盛放靈藥玉盒的箱沿內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