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算計落空

那裏，沾著一點極其微末、不起眼的暗綠色粉末，氣味幾乎淡不可聞。

言瀟的手指撚了撚那點粉末，放到鼻尖前，極輕地嗅了一下。隨即，他直起身，看向趙元坤和趙烈，臉上依舊掛著笑，隻是那笑容冷了幾分。

“百年綺羅香根莖研磨的粉末，氣味淡雅持久，常人難以察覺，卻對尋蹤鼠有極強的吸引力。”言瀟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大廳中清晰回蕩，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這點粉末沾附的位置，若非特意查看箱內邊角，絕難發現。趙長老，趙公子，這份‘厚重’聘禮裏，不知是哪位粗心的下人，不小心將這點‘香料’落在如此隱蔽之處？”

話音落下，趙元坤撫須的手停了。趙烈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陰沉下來。

言鼎先是一愣，隨即看向那箱沿，臉色一沉，眼中怒火升騰。言茜茜也明白了什麼，看向趙家眾人的目光徹底冰冷。

尋蹤鼠，低階妖獸，嗅覺極其靈敏，常被用來追蹤特定氣味。百年綺羅香根莖粉末，正是常用於標記追蹤的媒介，價格不菲，絕非尋常下人能接觸，更不可能“不小心”沾染在聘禮箱子內部。

這不是提親，是借著提親之名行探查之實。這些箱子若帶著這種隱秘標記，趙家便能掌握聘禮在言家的具體流向，甚至可能借此窺探言家內部布局、重要場所。

“趙長老。”言鼎霍然站起，嗓音如冰，“此事，你趙家需給本族長一個交代。”

廳外陽光正好，卻驅不散主廳內驟然降至冰點的寒意。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廳外傳來腳步聲。言家二長老言墨池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踱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名臉色沉凝的長老，還有幾個眼神閃爍、明顯是言墨池一係的旁係管事。

言墨池耷拉的眼皮稍稍抬起，渾濁的眼珠先掃過麵色鐵青的趙元坤和趙烈，又掠過言瀟和言茜茜，最後落在言鼎身上，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沒有弧度的笑。

“族長。”他嗓音幹澀，像枯葉摩擦，“老夫聽聞趙家貴客登門提親，茲事體大，特來關切一二。看來，似乎有些......誤會？”

他刻意在“誤會”二字上頓了頓。

趙元坤臉色變了數變，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驚怒，對言墨池拱了拱手：“言二長老來得正好。今日之事，確是我趙家下人疏忽，竟讓這等不潔之物混入聘禮，唐突了茜茜小姐，也冒犯了言族長。回去之後，老夫必嚴查重懲。”轉向言鼎，語氣放軟卻暗藏機鋒，“言族長，千錯萬錯，是我趙家管教不嚴。聘禮既已送出，斷無收回之理，權當給茜茜小姐的賠禮，如何？至於提親之事——既然茜茜小姐已有婚約，我趙家自然不敢再勉強。烈兒，還不向言族長和茜茜小姐賠罪？”

趙烈胸口劇烈起伏，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死死瞪了言瀟一眼，那眼神陰毒如冰，但在趙元坤嚴厲的注視下，還是勉強躬身，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是趙烈思慮不周，唐突了。”

言鼎濃眉緊鎖。對方以退為進，將“追蹤探查”輕描淡寫成“下人疏忽”，若再糾纏，反倒顯得言家得理不饒人。

“賠罪不必。”言鼎嗓音沉冷，“聘禮，我言家一件不收，請趙長老原樣帶回。至於‘疏忽’的下人，趙家自便。隻是——”他踏前一步，靈君後期的威壓隱隱散開，“若再有下次，無論是什麼‘疏忽’，我言鼎，必親上趙家，討個說法。”

最後幾個字，擲地有聲。

趙元坤臉頰肌肉抽搐，幹笑兩聲：“言族長言重了。既如此，聘禮我們帶走。告辭。”一揮手，趙家護衛上前，合上箱蓋，抬起箱子。

趙烈扭頭前，眼神再次掠過言茜茜絕美的側臉，最後定格在言瀟身上，嘴唇無聲翕動。看口型，分明是：“廢物，你給我等著。”

言瀟迎著他的挑釁，不但沒生氣，反而咧嘴一笑，抬手朝他揮了揮，用口型回道：“慢走不送，下次別來了啊，來一次拆一次。”

趙烈氣得一個趔趄，差點被門檻絆倒。

趙家人灰頭土臉地離去。主廳內的氣氛卻並未緩和，反而因為言墨池一行的到來，變得更加微妙。

“族長，”言墨池慢悠悠開口，手指撚著指腹，“趙家此番，可是把麵子丟盡了。以趙元坤那老狐狸睚眥必報的性子，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言鼎坐回主位，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二長老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言墨池自顧自在下首坐了，那幾名長老和管事無聲立在他身後，隱隱形成對峙，“隻是提醒族長，我言家近年來在四大家族中本就式微，去年大比已跌到第三。如今徹底開罪趙家，雲安城這潭水，怕是更要渾了。”

頓了頓，耷拉的眼皮下精光一閃：“老夫聽說，趙家那趙烈得了他舅舅——青嵐宗某位外門執事的青眼，向宗門申請賜下一門玄階下品武技。趙家算是徹底靠上青嵐宗了。”

言鼎握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

“二長老的意思是？”言鼎放下茶盞，嗓音聽不出喜怒。

“離四族大比，還有不到兩月。”言墨池道，“我言家年輕一輩，能拿得出手的，唯有茜茜丫頭。靈徒巔峰，靈旋雛形，天賦確是我言家百年之最。”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但天賦不代表戰力，更不代表一定能贏。趙烈有青嵐宗背景，王家那王磐據說也已摸到靈士門檻，李家李慕兒更是半年前就入了靈士前期。茜茜丫頭若不能在大比中奪魁，我言家，很可能會墊底。”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視言鼎：“按照族規，連續三年大比墊底，族長需引咎自省，家族資源分配權，也當由長老會共議重定。”

圖窮匕見。

言鼎看了言墨池一眼，忽然笑了笑：“二長老這樣說，搞得好像整個四族大比就隻有茜茜一個人去比賽一樣。其他人就不用出力麼？還是說，其他人準備上場做個樣子故意落敗，然後好名正言順讓言家墊底？”

言墨池心頭一顫，眼瞼微合，很快恢複如常：“怎麼會有後輩敢這樣做？若真有人敢，被我知道了，定要將他廢了逐出言家。”

言鼎注視著他，一言不發。那目光如山，壓得言墨池渾身不自在。良久，言鼎才淡淡道：“我也希望不會有後輩這樣自絕後路，不然言家真要鬧大笑話了。大比臨近，也是時候督促各個後輩加緊修煉了。修煉資源可以比平時增加一些，能突破一些是一些。”

言墨池趁機起身，拱手道：“好的，族長，我這就去傳達族長的命令，督促後輩們務必端正態度加緊修煉。”

言鼎揮揮手：“去吧。”

言墨池轉身向外走去，腳步已沒了來時的從容。那幾個長老和管事對視幾眼，也紛紛告退，跟了出去。

廳內隻剩下言鼎、言瀟、言茜茜三人。

言鼎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眉宇間是深深的疲憊。短短一個時辰，先是應對趙家咄咄逼人的提親，接著是揭露陰謀的驚怒，現在又是族內逼宮。即便心誌堅毅，也感到心力交瘁。

言茜茜走到父親身邊，握住他的手，眼圈微紅：“爹，女兒一定贏。一定不會讓你——”

“茜茜。”言鼎反手握住女兒的手，拍了拍，嗓音溫和下來，“爹相信你。但修行之事，欲速則不達，更忌心浮氣躁。言墨池的話，你聽聽便罷，不必放在心上。你的路，爹給你撐著。”

他說得輕鬆，但言茜茜和一旁的言瀟都聽得出那份沉重。

言瀟走上前，在父親另一側站定，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笑道：“爹，你就放一百個心吧。茜茜這丫頭什麼水平我還不知道？別說趙烈了，就是青嵐宗的外門弟子來了，也未必能在她手上討到便宜。再說了，今天咱們不是把趙家灰溜溜地趕出去了嘛！你是沒看見趙烈走的時候那個表情——活像吃了三斤蒼蠅，臉都綠了！”

他連說帶比劃，把趙烈那張扭曲的臉學得活靈活現，言茜茜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言鼎看著兒子那張永遠掛著笑的臉，沉重的心情也鬆快了幾分。他用力拍了拍言瀟的肩膀：“你這張嘴啊，什麼時候能饒人？”

“饒人？他們配嗎？”言瀟一攤手，嬉皮笑臉地說，“爹，茜茜，你們就聽我的，天塌不下來。咱們一家三口齊心協力，還怕他們那幾個跳梁小醜？該吃吃該喝喝，養足精神比什麼都強。”

言茜茜拉著言瀟的手，淺褐色的眼珠認真地看著他：“瀟哥哥，你答應過我，會突破的。我信你。”

言瀟咧嘴一笑，摸了摸她的頭：“放心，你哥我可不是說話不算數的人。等我在大比上給他們一個驚喜——當然，前提是他們別被茜茜先嚇跑了。”

言鼎看著一雙兒女，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他站起身，大手一揮：“走，去廚房，今兒爹親自下廚給你們做飯！”

“爹，你上次下廚差點把鍋燒穿了。”言茜茜幽幽地提醒道。

“那是個意外！意外！”言鼎老臉一紅。

言瀟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