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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逼迫

言瀟大步走進廳內,朝主位的言鼎和各位長老、族老都行了禮,禮數周到得挑不出毛病。然後走到父親身側後方,與言茜茜並肩而立。他感覺到許多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審視的、漠然的、輕蔑的。言玄朝他投來一個毫不掩飾的譏諷眼神,言瀟則衝他擠了擠眼睛,把言玄氣得扭過頭去。

隻有大長老那邊,古井無波,連眼皮都沒抬。

“人齊了。”言墨池掀了掀眼皮,渾濁的目光掃過言瀟,幹澀地開口,“族長,諸位長老、族老,深夜召集大家,實因事關家族根基,不得不急議。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聽到了風聲——今天坊市上,城裏各大勢力都在傳,言家少家主當街羞辱趙家公子。雖然趙家公子先出言不遜,但瀟少爺的處理方式,未免過於張揚。如今咱們言家和趙家的關係已經到了冰點,這時候再去火上澆油,恐怕不太明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更沉了幾分:“不過,今天要議的不是這件事。第一件事,資源。去年四族大比,我言家排第三。今年形勢更嚴峻,再掉就要墊底了。家族庫房的丹藥、藥材,總量就那麼多。如今趙家對我言家敵意已明,雲安城暗流洶湧,每一分資源都得用在刀刃上。”

他的視線似無意般掠過言鼎身後的言瀟:“然而近期族內資源流向,恐有失當之處。大量基礎藥材,甚至部分珍稀輔材,持續流向某些......進境停滯多年、對家族實力毫無助益的後輩子弟。老夫以為,當立即重議資源分配章程,確保有限資源優先供給有潛力、能為家族掙得利益的子弟。”

廳內一片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言鼎放在椅背上的手,指節泛白,嗓音卻依舊平穩:“資源分配,曆來由族長與長老會共議。二長老所言‘某些子弟’,具體指誰?消耗幾何?可有詳實賬目?又何以斷定其‘毫無助益’?家族養育子弟,莫非隻以眼前修為論價?”

“族長何必明知故問?”三長老言默存接口道,他是言墨池的堅定支持者,說話時底氣十足,“全族上下,八年停滯靈徒前期者,唯瀟少爺一人而已。其所耗藥材,近半年尤為顯著——單次不多,但頻次極高。我讓人查了庫房的出庫記錄,合計起來,恐不下於培養一名靈徒巔峰子弟之資。至於助益——”他笑了笑,笑容裏沒什麼溫度,“瀟少爺若能在大比中為我言家掙得一分顏麵,哪怕隻是不墊底,這些資源也算用得其所。可惜,曆年測試,瀟少爺連上場資格都沒有。這資源,豈不是打了水漂?”

他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身後幾個旁係管事跟著點頭,小聲附和。

言茜茜踏前半步,淺褐色的眼睛直視言默存:“三長老此言差矣。瀟哥哥所需藥材,大部分是父親與我用自家份例兌換或在外購買,並未占用公中資源。庫房的出庫記錄上寫的都是按族規發放的份例,瀟哥哥隻是按例領取,何來‘打水漂’之說?難道石脈之身,連領取基本份例的資格都沒有了?”

“茜茜小姐天資卓絕,自然不懂資源對尋常子弟的緊要。”四長老言知微慢悠悠道,聲音裏帶著一種讓人不悅的語重心長,“份例是份例,但公庫緊張時,非常時期當有非常之法。瀟少爺的情況......大家心知肚明。將更多資源傾斜給如茜茜小姐這般有望在大比奪魁的天才,或給其他勤勉有望突破的子弟,才是對家族最有利的選擇。想必瀟少爺......也能理解。”他看向言瀟,眼神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勸慰”。

言瀟垂著眼瞼,站在父親和茜茜身後,像一尊沉默的影子,連看都不看四長老一眼。聽完這話,他忽然抬起頭,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四長老:“四長老說得對,我完全理解。不過我想問一句——按族規,份例是每個家族子弟的基本權益。今天如果因為修為低微就能取消份例,那明天是不是也能因為修為低微就能把人逐出家族?這規矩要是開了頭,萬一哪天幾位長老的孫子孫女也卡在瓶頸上,是不是也要被取消份例啊?”

幾位長老臉色微變,言默存正要發作,一直閉目養神的大長老言崇山忽然睜開眼。

他的眼睛並不渾濁,反而有一種曆經世事的清明,話聲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資源分配確是的家族大事,需慎重。鼎兒疼愛子女,人之常情,但身為一族之長並未逾規越矩,值得肯定。墨池和諸位長老擔憂家族前景,也非無理。此事,容後再細議。”

他視線轉向言瀟,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似乎能穿透表象:“今日召集諸位,另有一樁緊要事——族內小比。”

言墨池立刻接過話頭,仿佛早就等著這句話:“大長老明鑒,正是族內小比。往年小比意在激勵後進,分配資源。今年情況特殊,四族大比在即,我言家需凝聚全力,選拔真正能代表家族出戰的精英。因此,老夫提議,今年族內小比,凡年齡在十歲以上、無特殊緣由者,必須參加。”他再次看向言瀟,一字一頓,“所有嫡係、旁係子弟,無一例外。”

“必須參加?”一位族老皺眉,覺得不太對勁,“往年不是自願報名為主嗎?有些孩子修為尚淺或身體有恙......你總不能讓他們上去挨揍吧?”

“正因如此,才需強製。”言墨池提高嗓音,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意味,“家族正值用人之際,豈能再縱容懈怠?是騾子是馬,都要拉出來遛遛,讓所有人看清楚,家族資源到底該投向何處。況且小比規則完善,有長老看護,出不了事。正好讓一些長期懈怠、或身有隱疾的子弟,也經曆一番磨礪,認清自身位置,免得終日渾噩,浪費光陰,也拖累家族名聲。”

他的話像一把精心打磨的銼刀,每一個字都刮在“言瀟”這個名字上。

言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二長老,你此言何意?瀟兒身具石脈,靈力修煉無法寸進,全族皆知。讓他參加族內小比,與當眾受辱何異?此議絕不可行。”

“族長此言差矣。”言默存立刻幫腔,笑得跟老狐狸似的,“族內小比考校的不隻是靈力修為,還有基礎武技、臨機應變。瀟少爺雖靈力不濟,但聽聞常年堅持鍛煉,體魄強健,或可在武技上有所展現?即便不敵,上場亮個相,展露我言家子弟不屈之誌,也是好的。總好過一直縮在後麵,讓人非議族長徇私。”

“你——”言鼎胸膛起伏,眼中已有怒意。

“父親。”一直沉默的言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斷了即將升級的爭執。他臉上掛著笑,那笑容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他身上。隻見這個一直垂首站在後方、被視為家族之恥的少年,徐徐抬起頭。臉上掛著輕鬆的笑,眼神亮晶晶的,沒有半點懼意。

他迎著那些或詫異、或嘲諷、或審視的目光,笑著開口道:“二長老、三長老說得也有道理。族內小比嘛,既然是為了選拔英才激勵後進,身為言家子弟,自當參與。我靈力低微是實,不敢奢望能與族中俊傑爭鋒。但——”他話鋒微轉,笑容更深了幾分,“既然規則允許展示武技應變,我願參加。權當一次曆練,也讓諸位長老、族老看看,我這八年的鍛煉到底有沒有白費。”

他看向言墨池,笑容滿麵,像是在說一件很輕鬆的事:“隻是不知這小比規則,具體如何?若對手都是靈徒中期以上的兄弟姐妹,我這點微末伎倆恐怕走不過一招,那確實有點不太公平。二長老既提出此議,想必已有周全考量,可否明示?也好讓我提前準備準備,免得到時輸得太難看,更損家族顏麵。要是第一輪就被打下來,那二長老你臉上也不好看呀。”

言墨池眼皮跳了跳。他沒想到言瀟會這麼平靜地接下來,甚至還笑得出來,還反將一軍問起了規則細節。這廢物,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沉得住氣了?上次在演武場他就覺得不太對勁,今天更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規則自然公平。”言墨池壓下心頭的不自在,幹澀道,“抽簽決定對手,不論修為高低。至於能否走過一招——那就要看瀟少爺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家族提供平台,機會均等,結果如何,各憑本事。這正是公平所在,不是嗎?”

抽簽不論修為?言瀟心裏冷笑,麵上卻不顯。以他靈徒前期的修為,抽到任何靈徒中期以上的對手,都幾乎沒有勝算。對方就是要他當眾慘敗,徹底坐實“廢物”之名,同時狠狠打擊父親的威信。但他不怕——第一,他的焱焰金身訣已經小成,肉身的強韌程度遠非表麵修為能衡量;第二,八年瀑布下練出來的戰鬥直覺,不是這些養尊處優的少爺小姐能比的;第三,他對言家年輕一輩的實力心中有數,除了言茜茜,其他人未必就比他強。

“原來如此。”言瀟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時間呢?”

“一月之後。”言墨池道,“正好在四族大比之前。屆時,家族將根據小比表現,最終確定參加四族大比的人選,並調整後續資源分配。”他特意強調了“調整資源分配”,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言鼎。

一個月。對言瀟來說,確實緊了點,但也沒什麼區別——他的靈力無法寸進,武技也已練到了當前體魄的極限。但這一個月也不是不能做點什麼。清心液的材料已經買回來了,如果能在一個月內煉出足夠的清心液賣掉,說不定能湊齊護脈液剩下的幾味藥材。雖然主材烏骨熊熊膽還沒有著落,但先把輔材湊齊總是好的。

“好。”言瀟點頭,幹脆利落,“一月之後,族內小比,我參加。”說完,他還朝言墨池擠了擠眼睛,“二長老到時候可別給我安排太強的對手啊,我這細皮嫩肉的,經不起打。”

言墨池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沒接話。

言鼎看向兒子,眼中滿是複雜——痛心、無奈、不解。言茜茜更是急了,想說什麼,卻被言瀟一個極輕的眼神製止。

言墨池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他轉向大長老和眾人:“既然瀟少爺本人也無異議,那這項決議便如此定了。凡十歲以上子弟,一月後必須參加族內小比,成績計入考評,關乎後續資源及四族大比資格。”

大長老言崇山深深看了言瀟一眼,又看了看臉色難看的言鼎,沉默片刻,慢慢頷首:“可。具體細則,由長老會盡快擬定公布。若無其他要事,今日便到這兒吧。”

會議散去。燈火通明的議事廳很快空了下來。言墨池帶著他的人走出了門,言默存跟在旁邊低聲說著什麼,兩人臉上都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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