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工地打來電話說我爸摔了。
我扔下手裏的外賣單子,騎電動車衝到醫院。
急診室,我爸躺在床上,左眼角的血已經幹了,臉腫得認不出來。
旁邊站著的男人,正往我爸手裏塞一個信封。
“老劉,兩千塊,夠意思了。你自己不掛安全繩,違規操作,我沒讓你賠錢就不錯了。”
我爸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一步上前,把那個人擋開:“你什麼意思?監控呢?”
他笑了一下:“壞了。”
他走後,我爸用沒紮針的那隻手碰了碰我的手指,聲音小得像漏氣:
“丫頭......別鬧了,咱惹不起。”
我看著他那副虛弱的模樣,心口一酸。
這事,我惹定了。
1
我轉身走出病房,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嗆得人頭疼。路過護士站的時候,我停下來。
“護士,我爸的CT報告什麼時候出來?”
值班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是沈國良的女兒?”
“對。”
“報告還要等四十分鐘,不過剛才急診的趙醫生讓我轉告你,讓你去一趟醫生辦公室。”
我心裏咯噔一下。
趙醫生的門半開著,我敲了兩下,走了進去。
辦公桌上攤著我爸的頭部CT片子,趙醫生用筆指著上麵一塊陰影。
“看到這裏沒有?左側顳骨骨折,顱內有一處小的出血點,目前還在觀察。”
“病人送來的時候意識還算清醒,但是惡心嘔吐了好幾次,典型的顱高壓症狀,我們建議住院,至少觀察一周。”
“嚴重嗎?”
“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出血沒有再擴大的話,保守治療就可以。但如果繼續出血,就要手術。”
我點頭:“住院,我們住。”
趙醫生推了推眼鏡:“先交一萬押金。”
一萬。
我手機裏還有三千八,是這個月送外賣攢下來的,本來要交房租。
加上之前攢下來的一點積蓄,勉強夠用。
走出醫生辦公室,我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手機震了,是房東發來的消息:“小沈,房租明天到期了,記得轉啊。”
我退出對話框,沒回。
ICU門口的長椅上,我坐下來,掏出那個信封。
兩千塊,紅豔豔的,嶄新的票子。
包工頭叫趙大彪,我見過他兩次。
第一次是我爸剛上工的時候,他拍著胸脯說“老沈你放心,跟著我幹,絕對不會虧待你”。
第二次是上個月,我爸加班到淩晨,隻多給了五十塊錢。
這兩千塊,打發要飯的呢。
我把信封塞回兜裏,打開手機,找到我爸工友老葛的電話。
電話響了五聲才接。
“喂?小沈?”
“葛叔,我爸摔了你知道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知道......我當時就在旁邊。”
“怎麼摔的?”
又是沉默,更長。
“葛叔?”
“小沈,這個事......電話裏說不方便。”
“那我去找你,你在哪?”
“你別來,我......”
“葛叔,我爸在ICU裏躺著,左臉都塌了,你要是有孩子,你想想他們的心情。”
那邊呼吸重了一下。
“明天早上六點,濱河路早市,我在賣豆腐腦的攤子那兒等你。”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了晚上九點。
我回到病房,我爸已經醒了,睜著那隻沒腫的眼睛看著我。
“丫頭,你吃飯了沒?”
我鼻子一酸,沒接話,倒了杯水遞給他。
他用沒紮針的手接過杯子,手指頭腫得像胡蘿卜,指甲蓋裏全是水泥灰。
“爸,您跟我說實話,當時到底怎麼回事?”
他放下杯子,別過臉去。
“就是我自己不小心,沒掛安全繩。跟別人沒關係。”
“趙大彪給您兩千塊,您就替他扛了?”
“不是扛......是真的我自己不小心。”
我盯著他的後腦勺。
頭發花白,頭頂那一塊已經快禿了,太陽照了幾十年的痕跡。
“您要是不說,我自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