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機不到,雲嫵明白此刻還不能告訴淮景珩。
說重生?
淮景珩會覺得她瘋了。
說推測?
那更解釋不清。
隻能先拿到王府的令牌,自己去處理。
“王爺,我可以進來麼?”雲嫵在門口站定。
屋內傳來一聲低低的應允。
雲嫵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目光掃了一圈。
案上攤著卷宗,香爐裏青煙筆直,窗欞半開。
沒有旁人。
她的視線還在書架與屏風之間遊移,一道聲音便截住了她。
“有事?”
淮景珩從卷宗裏抬起雙眼。
雲嫵心頭一跳,隨即端出早就準備好的茶點,笑著朝他走去:“王爺,我帶了一壺清茶來,聽下人說王爺在書房待了大半日,特地來看看。”
淮景珩看了她一眼,默許她湊到案邊,為他斟茶。
他端起茶盞清嗅片刻,便重新擱下。
雲嫵手指在身前絞了絞:“王爺,我茶藝不精,若有不足…”
話沒說完,便被他打斷了。
“本王不食未經自己之手的物什。”
雲嫵啞然,前世種種提防,格外熟悉。
“有事便說。”他將茶盞往旁邊推了推。
被看穿了,雲嫵訕笑幾聲。
“昨日出門,在門口被侍衛盤問了許久,說是沒有王爺的準許便不能隨意出入,那若是我往後要出門,豈不是都要勞煩王爺,王爺這般日理萬機的,我不想多叨擾。”
她時不時地瞟他,心虛藏都藏不住。
淮景珩眼睛不抬一下:“此事是他們的過失,本王自會責罰他們。”
雲嫵連忙擺手:“他們是按規矩辦事,不用責罰的!”
話說到一半,便撞上了他看穿的目光。
那雙叫人豔羨不已,精雕細琢出來的狐狸眼,正定定地盯著她。
雲嫵咬了咬牙,不敢再周旋。
“王爺,我是想問王府令牌何時給我?”
“你不曾看見?”
雲嫵疑惑地睜著無辜的大眼睛。
“在你房裏,”他追問,語氣裏沒有半分狎昵,“晨時本王看你身子終是需要藥,便去取了,順便和令牌一同交給你了。”
看,看什麼需要藥?反應過來的她臉似火燒,舌頭打了結,目光躲閃。
“啊,那定是我粗心大意,辜負了王爺的關心,我,我這就回去找找,不打擾王爺了!”
說完轉身便走,腳下生風。
淮景珩沒有攔她。
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逐漸暗下,重歸沉寂。
回到主屋,雲嫵瞧見了桌上的令牌,長籲一口氣。
令牌是黃銅鑄的,顏色和妝匣的檀木底色幾乎一模一樣,壓在一支累絲金簪底下,怪不得第一時間沒瞧見。
找到東西,她即刻拽著青鳥往庫房走。
“小姐,咱們一拿到令牌就去看禮單?會被人說閑話吧?”
“管不了那些。”
“好吧。”
庫房門口,李嬤嬤正靠著門框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快淌到衣領上。
青鳥走上前咳了一聲。
李嬤嬤一個激靈彈起來,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清來人後立刻堆起滿臉的笑。
“王妃?!您怎麼親自來了?”
青鳥直接展示令牌:“開庫房。”
李嬤嬤看了青鳥身後的雲嫵一眼,不再多問,麻利的從腰間解下鑰匙,雙手捧著遞給了青鳥。
兩扇沉重的木門被推開,照亮了滿室的景象。
成匹的雲錦堆成小山,紅珊瑚樹足有半人高,珍珠瑪瑙隨意地盛在漆盤裏,還有整箱整箱的金錠和玉器。
錦緞的流光、珊瑚的潤澤、金器的燦光交織在一起,幾乎晃得人睜不開眼。
“天爺!”
青鳥瞠目結舌,回頭看小姐。
雲嫵一樣震驚。
前世淮景珩同她回門時,歸寧禮是草草準備的,沒有任何重視。
然而這一世…
怪哉。
李嬤嬤湊上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王妃您瞧瞧!王爺行事上那是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呢,歸寧排場絲毫不輸當年長公主的架勢,說句實話,這滿庫房的珍寶,老奴活了半輩子都沒見過幾回。”
雲嫵收斂神色:“你退下吧。”
李嬤嬤笑容戛然而止,應聲退下,在主仆二人的身後,不善的上下打量了她倆一眼,隱約還藏了一聲呸。
關上門,青鳥轉過身來壓著嗓子驚呼。
“在雲府伺候了這麼多年,也沒見過這等場麵!”
雲嫵雙手叉腰,嬌嗔的點了她一下:“瞧你那點出息。”
青鳥憨笑著揉了揉額頭。
可她自己心裏也翻湧得厲害。
雲家好歹也是二品大官,但和這些王公貴族比起來,實在是雲泥之別!
前世淮景珩不缺她吃穿,不短她用度,攝政王妃該有的份例一樣不少,但僅僅如此,沒有多餘的饋贈。
這一世,實在闊綽。
“小姐,”青鳥的聲音把她拽了回來,“接下來呢?”
雲嫵斂了斂神,蹲到一隻紅木箱子旁邊,掀開蓋子:“找一枚古銅幣,上麵刻著半截羊角的圖案,樣式特殊,應該不難發現的。”
“是,小姐。”
兩個人擼起袖子翻找起來。
青鳥一邊找一邊忍不住小聲驚歎。
“小姐,這顆東珠有龍眼大!”
“天,那匹雲錦是寸錦寸金的貢品!”
“這個這個,套紅寶頭麵怕是值一整座宅子。”
雲嫵嘴上說她沒出息,自己的手翻過那些金銀玉器時也有些發軟。
她也是官家小姐出身,不是沒見過好的東西,但這滿滿一庫房的架勢,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突然,青鳥低呼。
“小姐,是不是這個?”
她從一匣金錠中間拈出一枚斑駁的銅片。
雲嫵接過來察看,一隻彎角羊頭,邊緣磨損得厲害,顯然有些年頭了。
幣麵無年號,和大虞國鑄造的任何一種銅錢都對不上。
“小姐,”青鳥湊過來看了一眼,滿是疑惑,“奴婢還從未見過這種製式。”
雲嫵看了片刻,將東西塞進懷中貼身的暗袋裏。
“不要聲張。”
青鳥神色一凜,認真地點了點頭。
兩人推門出來時,李嬤嬤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見她們出來立刻堆起笑臉迎上來:“王妃可還喜歡?”
青鳥將鑰匙還給她:“少問。”
她誒了一聲,然後雙手接過去,殷勤地跟在後麵送了幾步。
等人走遠了,李嬤嬤立馬變臉,嫌棄的撇撇嘴:“還管家小姐,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真是想不通,分明是太子的人,皇後偏偏塞給我家王爺,安的什麼心!”
廊下的陰影裏,無影收回視線,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簷角之後。
書房。
淮景珩斜倚在圈椅中,一手撐著額角,姿態愜意舒展。
無影立在案前,眉頭緊鎖:“王爺?”
淮景珩沒有睜眼,食指在膝上輕輕點著,似在等他說下去。
“屬下實在好奇,王妃如何知曉回門禮中藏著有關江家的信物?誰人告知她的,她又為何不告訴王爺?”
無影說罷頓了頓,仔細觀測了一會兒主子的臉色才繼續問。
“府中那幾個線人真的不用揪出來?”
淮景珩的手指停了,他沒有睜眼。
但無影已經緊張的渾身緊繃了起來,低著頭不敢吱聲。
良久,屋內傳來幽幽的聲音。
“不必明了,兵無常勢,水無常形,靜以觀變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