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妝台前。
雲嫵指尖捏著那枚古銅幣,湊近燭火翻來覆去地看。
羊角紋路在光下彎彎曲曲地延伸,沒入斑駁的銅鏽深處。
晉王之死,是在一年後的驚蟄,淮景珩的兵馬將他的隊伍圍剿在驪山的最深峽穀。
尋到屍身時,已經麵目全非。
聖上悲憤無比,龍顏大怒,在朝堂上毫無理智的認定了攝政王府與亂黨的關係,對淮景珩第一次有了恨意。
世人皆知,聖上和淮景珩相差十五歲,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昔年有四家聯盟成為亂黨,為首的便是江家。
他們合謀要殺了當年還是太子的聖上,於是年僅十六歲的淮景珩如天神下凡,從塞外回京,憑借一支軍隊滅了三家,斷了江家左膀右臂,護聖上成功登基後徹底鏟除江家。
奈何多年來,聖上在龍椅上坐了太久,帝王心性早已習慣,再顧念親情,又如何容得了身側有人酣睡?
猜忌一旦產生,隔閡便存於兄弟二人之間了。
雲嫵想起前世,心情沉重的把東西放入妝匣內最底層的暗格裏。
不管這東西與哪家有關聯,她都不會允許再虧欠淮景珩一世。
“小姐,王爺請您去浴堂。”
門外青鳥的聲音讓雲嫵動作頓了頓。
“好,我這就去。”
她悶悶的應了一聲,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又看了一眼妝匣才往外走。
浴堂裏燈燭明亮。
淮景珩一頭烏發散下,發尾潤了些許水霧帶著濕意,長身如玉的站在池邊,背對著她,衣裳還沒褪,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
“王爺。”
見人還是不搭理自己,她緩步走了過去。
浴堂早有吩咐,沒有伺候的下人,雲嫵滿是難掩的緊張。
等到了人跟前,淮景珩倒是自洽,直接朝著她展開雙臂,姿態擺足。
“有勞王妃了。”他語氣淡淡。
雲嫵嘴角抽搐,伸手替他開始解盤扣:“…是。”
奢侈,一個浴堂也要點這麼多的白燭!
明晃晃的,什麼都看得清!
她強壓著的糾結、女兒家不得已的矜持,以及耳根不自然的緋紅。
他站著不動,冷峻沉著,卻注釋著她的一舉一動。
外袍,中衣,都褪下了。
看著最後的雪色裏衣,她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一把解開細繩。
現在,他赤著的上身。
結實的腹肌,勻稱的線條,精瘦的腰身,每一寸都恰到好處,吸引著他人目光的垂涎,同時蜿蜒著形態不一的長疤。
她慌張,也驚歎,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
偏偏就是這麼幾次不經意的掃視,讓她瞧見他腰側有一處不一樣的疤痕。
不大,約莫幾寸的大小,貼在他右側腰窩往上的位置,被燭光一照,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
那是燒傷愈合後留下的痕跡!
雲嫵喉嚨發緊,蹙起眉頭,忽然想起一些過往。
前世,約摸是在入王府的前一年。
淮名將她邀約到白水巷,含情脈脈的求她接受皇後的賜婚,希望她嫁給淮景珩,為他的儲君之位鋪路。
談到一半,白水巷忽發大火。
濃煙、墜落的梁木、翻卷的紗簾,和消失的淮名。
她被嗆得意識模糊,倒下去之前,隱隱約約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衝進來。
火光太亮,把他的臉映成一團模糊的金紅色。
他彎下腰將她從地上撈起來,她靠進那個胸膛的時候,被人結結實實的保護起來,隔絕如惡鬼一般的火。
在她咳嗽不斷,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哼,餘光瞥見他的腰側被包裹著火焰的燭台砸中。
沒什麼力氣去關心那人,她便不省人事了。
醒來時,她身邊的人是淮名。
淮名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泛紅:“枝漪你終於醒了!”
周遭不斷地有聲音,說是太子救了她。
她凝視著淮名白淨的臉,一塵不涉的衣袍,以及他身上沒有半分煙灰的檀香,不曾揭穿這個謊言。
“在想什麼?”
聽見那磁性低沉的聲音,雲嫵猛地從回憶中抽離,抬起頭撞入對方的視線。
他的眉眼間,帶著幾分玩味。
而自己的手還懸在他腰側,指尖離那塊疤不到一寸。
她嗖地把手縮回來。
“想王爺身上好多傷痕。”
淮景珩難得神色戲謔,佯裝苦惱:“本王還以為王妃另有肖想。”
“王爺誤會了!”她急得雙手握拳,桃腮鼓鼓。
淮景珩不再繼續調侃,伸手托住她的後頸,將她拉入懷裏。
吻毫無預兆的落下,她還沒來得及把情緒壓下去。
和前幾次一樣,他總是不容抗拒。
礙於身高差異,她被迫仰起頭,踮著腳尖,雙手借力攀在他的胳膊上。
淮景珩瞧出她的辛苦,微微俯身,另一隻手握著她纖細的腰肢,收緊,把她整個人箍住。
水霧繚繞,熱氣騰騰。
雲嫵無法靜下心,她試探性雙手撐在他的胸膛抵開他。
“王爺。”
淮景珩順著她的力道,退開些許。
但兩個人還是抱在一起的,呼吸纏繞,帶著屬於對方的氣息。
“您腰側的傷似乎不大一樣…”
她眼神澄澈。
燭火在那一瞬間,不明的跳了一下。
淮景珩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連眉頭都不曾皺,仍是那副與生俱來的疏離、淡漠。
“敵人淬了火的暗箭。”
聲音染了霜,冷冷切切。
雲嫵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淮景珩十四歲便跟著開國將軍去沙場上搏生死,如今不過二十六的年歲,卻有十年的征戰經曆,身上各式各樣的傷不計其數,區區燒傷不足為奇。
她不知名的有些許失望,自嘲的笑起來。
“王爺莫怪,我深居閨閣,少見多怪。”
淮景珩沒有回應。
他的手抬起來,溫柔的勾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重新抬起來。
而後,一吻落在了她的側頸。
不是唇,是頸側那片薄薄的皮膚。
他炙熱的呼吸燙著她的皮膚,涼薄的唇瓣貼在她的脈搏上。
雲嫵不由自主的攀著他結實的臂膀,雙眸望著天花板,睫毛顫了又顫。
也罷。
想不明白的事,何須多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