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家村很偏僻,但再往山溝裏走半刻鐘,有個四等站。
原本是為了戰備和運煤,和平以後就方便了山裏人出行。
下午三四點左右。
藏在山坳裏的四等站台中。
陳望背著三床厚被褥,左右手臂上都掛著個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手上還拎著一網兜的幹糧和醬菜。
陳秀英也背了兩床被褥,手上倒隻有兩個盆和一個鐵皮開水瓶。她心疼哥哥,湊過去要分擔網兜。
陳望拒絕道:“不用,我拿得動。”
陳秀英抹著眼淚說:“你都快被壓垮了,拿得動什麼啊?”
說著忿忿不平地往後瞥了一眼,“後頭那個才叫拿得動。”
她說的是江秋月。
正在跟江家人道別的江秋月穿著顯眼的大花棉襖和棕色的直筒棉褲,烏黑的長發用紅繩綁成兩股麻花辮。
因為隻背了個裝證件的小挎包,她看起來輕鬆又愜意。
乍一看還以為是出來郊遊的。
陳望嚴肅地看了妹妹一眼,“火車上很亂,她得專心牽著寶珠,不然寶珠會丟的。”
今年才六歲的江寶珠小朋友是陳秀英一手帶大的。
所以,就算很不爽江秋月什麼都不拿,為了小侄女的安全,陳秀英也就忍了,隻是不怎麼放心地嘟囔道:
“她在家裏幹啥啥不行,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寶珠......”
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嗚嗚聲。
燒煤的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停在站台前。
江秋月當即抱起小寶珠,緊跟著陳望兄妹上了火車。
江家人在後麵喊著——
“閨女,路上要小心!”
“秋月!你在城裏能混就混,不能混就回來!一切以自己為重!”
“姐!發財了可別忘了俺啊!”
......
江秋月沒搭理他們。
她前世是在拐子村出生的,很清楚火車上有多危險。
上車,買票,入座,她都寸步不離地跟著陳望這個大男人。
以防有人將她迷暈拐走,斷絕她做富太太的可能。
放好行李落座的陳秀英見狀,不爽道:“嫂子!我哥已經快累死了,你怎麼還往他身上掛啊?!”
鄰座的大媽露出熱情卻怪異的笑:“大妹子是頭回出門,心裏發慌,所以才黏著你男人吧?”
越慌越容易被拐。
江秋月看了大媽一眼,拒不承認道:“出門有什麼好慌的,我隻是太愛我男人了,我怕別人看上他,所以才掛在他身上,免得有些不長眼的過來勾搭他。”
這個年代的人說愛都是很含蓄的。
大家夥兒冷不丁聽見這麼直白的示愛,都驚歎地看向坦坦蕩蕩的江秋月,以及被妻子三言兩語弄得麵紅耳赤的陳望。
陳秀英翻了個白眼,小聲罵了一句:“不要臉!”
陳望尷尬地將江秋月母女摁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聲訓斥:“你老實點兒!”
江秋月謹記陳望昨晚的承諾,立馬做了個封嘴的手勢,表示自己會很老實。
窩在她懷裏的江寶珠小朋友則好奇地問:“媽媽,老石是什麼石頭啊?像爺爺一樣老掉了的石頭嗎?”
對麵的大媽眼中閃過精光:“你這娃娃可真有意思,能讓我抱抱不?”
江秋月警惕地抱緊小寶珠:“你不會想拐吧?”
這可是她的免死金牌。
以後她要是幹了什麼壞事,隻要有小寶珠,陳望就會容忍她,就像在書裏容忍原主一樣。
大媽表情一僵,幹笑道:“哈哈,大妹子你可真會說笑,我又不是拐子,怎麼會想拐你家娃娃呢?”
江秋月冷笑:“拐子臉上可不會寫著拐子兩個字。”
眼見著江秋月的警惕引來了其他人的側目,大媽連忙拿出了一張舊照片。
大媽指著照片上的軍人小夥兒說:“我兒子是駐京部隊的,他叫周慶國,還是個營長呢!大妹子,我有這麼個根正苗紅的兒子,應該能證明我不是什麼拐子了吧?”
軍人永遠都是人民的保護神。
眾人一聽大媽還是個軍人家屬,頓時放下了警惕心。
陳秀英更是挽起大媽的胳膊,說:“對不起啊,大媽,我嫂子隻是太看重我侄女了,所以才會懷疑您。”
大媽一副好脾氣的樣子,笑嗬嗬道:“沒事沒事,看重娃娃是好事。說起來你們這大包小包搬家似的去京城幹什麼?”
問完,大媽又自證清白似的補了一句:“我是去探親的,去駐京部隊看我兒子。”
陳秀英正要老實回答,江秋月就搶先道:“巧了,我們也是去駐京部隊。”
陳秀英滿頭問號:“我們——”
她本想問,他們去駐京部隊幹什麼?他們不是回家給死去多年的爸爸辦平反手續嗎?
但話才起了個頭,就被對麵的陳望踢了一腳。
陳望隱晦地衝她搖了搖頭。
陳秀英莫名其妙,但礙於大哥的威嚴,隻能閉嘴。
他們的眉眼官司其實挺明顯的,但大媽完全沒注意,她眼神飄虛地擦著汗:“你、你們也去駐京部隊啊?去幹嘛?隨軍嗎?”
她瞅了陳望一眼,“你男人也沒穿軍裝啊......”
江秋月理直氣壯道:“幹活穿什麼軍裝?”
江秋月怕被大媽繼續追問,她連忙撞了一下陳望的胳膊,先發製人道:“對了,孩子他爸,大媽說她兒子叫周慶國,在駐京部隊當營長哎,你認識他嗎?”
陳望看了江秋月一眼,老實搖頭:“不認識。”
他又不是駐京部隊的人,怎麼可能認識裏麵的營長。
大媽不清楚陳望的底細,以為自己被懷疑了,慌得不行,胡亂找補道:“怎麼會不認識呢?難道......難道我兒子被調走了?”
她站起來,自顧自地說:“不行,我下一站得下車,我要打電話過去問問,他之前明明跟我說是在駐京部隊啊!”
說著,就取下行李,急匆匆地走了。
陳望眸色一沉,正要起身去告知列車員,車裏有疑似假扮軍人家屬的拐子出沒。
江秋月一把抓住他的手,低聲警告道:“別管!她有同夥,多管閑事會死的。”
話音剛落,陳望就發現前後有好幾道凶惡的目光,朝他們所在位置瞪過來。
陳望探究地看向江秋月。
一個隻會撒潑打滾窩裏橫的女人,怎麼會對拐子的動向這麼了解?剛才跟拐子對話也是應對自如。
是從前經曆過什麼嗎?
結婚十年,他好像一點也不了解自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