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一點。
客廳沒有開燈,我依靠在沙發裏,看著茶幾上那張婚慶公司送來的明細表。
鎖孔裏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酒精混雜著女士香水的味道湧進屋裏。
溫時雪摸黑走進來,剛要去按牆上的開關,目光落在了沙發上那個模糊的影子上。
"怎麼不開燈?"
啪的一聲,刺眼的白光亮起。
"還不睡,在等我?"
她一邊脫下沾染了酒氣的大衣,一邊走過來,語氣帶著幾分心情愉悅的鬆弛。
"在看場地名單。"
我把明細表推到茶幾邊緣。
她掃了一眼,並沒有拿起來。
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這些事你定就好,我都行。"
"連草坪婚禮和教堂婚禮的區別都不想了解一下嗎?"
"辦個儀式而已,沒必要太較真。"
"你喜歡什麼樣就定什麼樣。"
她永遠是這副冷靜克製的樣子。
對我的一切事務,放權。
說好聽點是尊重,說難聽點是毫無參與感。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是一條微信語音。
因為離得近,我清晰地看到了屏幕上的發件人——“顧星野”。
溫時雪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手指點開了語音。
沒有戴耳機,聲音直接外放。
"時雪姐!你真不夠意思啊,背著我偷偷買單!"
"下次不許這樣了啊,老規矩,明天中午這頓飯得你請我補回來!"
他的聲音透著明顯的醉意和隨意,就像兩個好哥們兒在兄弟麵前的撒野。
溫時雪紅唇微勾,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
動作極其迅速,甚至沒有意識到她在我麵前展露出的,是從未有過的鮮活表情。
"你替他們買的單?"
我問。
"嗯。"
"今天是你出院的接風宴,按照常理,應該是他們請你。"
她打字的手停下,抬起頭看我。
"一頓飯而已,誰買都一樣。"
"他中午買火鍋燙傷你的手,今天的接風宴又是你買單。"
我看著她,聲音不大。
"溫時雪,你是太有錢,還是太喜歡照顧他?"
她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陸硯辭,你今天怎麼回事?"
"從醫院開始就一直在找茬。"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星野性格是陽光直率的,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大家都是當弟弟處。"
"你非要用那種複雜的審視眼光去看他,不覺得很無聊嗎?"
弟弟。
哪個弟弟會把五年前的照片藏在女人的表盤裏?
哪個弟弟會在女人燙傷的時候,紅著眼眶給她喂水?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的不反抗似乎讓她誤以為自己占據了理智的高地。
她舒出一口氣,語氣重新回到那種居高臨下的成熟。
"下周三有個遊輪晚宴,幾個投資圈的朋友都在,你跟我一起去。"
"婚戒也順便在路上看一看。"
"下周三?"
"有問題?"
"我上周就跟你說過,下周三我們要去現場勘測,三天回不來。"
她愣了一下,顯然完全沒有把我的行程記在腦子裏。
"那算了,我自己去。"
毫無愧疚感。
連一句“我忘了”都不屑於說。
三天後的晚上。
我正在工地臨時指揮部的板房裏核對圖紙。
手機響了,是蕭夢嵐的視頻通話。
劃開接聽,畫麵裏燈光搖曳,音樂震耳欲聾。
"姐夫!真沒來啊?"
蕭夢嵐那張被酒精熏紅的臉貼近屏幕。
"在工地。"
"哎喲,你可太工作狂了。"
"時雪今天可慘了,被灌了好幾圈。"
說著,外景鏡頭一轉。
畫麵的正中央,穿著高定職業裝的溫時雪靠在沙發上,微閉著眼,似乎有些醉了。
而在她旁邊。
顧星野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V領襯衫,隱約透著鍛煉良好的薄肌,毫無避諱地靠在溫時雪的肩膀上。
他手裏端著一杯紅酒,正往溫時雪嘴邊遞。
"時雪姐,喝呀,這點就不行啦?"
蕭夢嵐的聲音從鏡頭外傳來,帶著調侃。
"哎呀姐夫,你也別吃醋。"
"星野這小子就是個沒正形的大男孩,平時跟我們混在一塊沒大沒小的,時雪就拿他當小輩看著。"
當小輩看著。
我看著屏幕。
溫時雪的手搭在沙發靠背上,看似沒有抱他。
但在顧星野傾身去拿酒杯時,她那隻剛拆了紗布的手,極其自然地伸手護了一下他的腰側,生怕他摔倒。
那個動作太熟練了。
熟練到,就像是身體的本能。
那件黑襯衫的領口開得很低。
她手腕上的金屬表帶在鐳射燈的折射下,晃了我的眼睛。
那個曾說"太麻煩"而拒絕跟我去現場勘測的女人,此刻在嘈雜的包廂裏,默許著另一個男人的親密。
"姐夫,你忙吧,我幫你看好她!"
蕭夢嵐急匆匆地掛斷了視頻。
畫麵定格在她切斷前的一瞬。
顧星野餘光其實早就瞥向了鏡頭,嘴角帶著一抹極其挑釁的冷笑。
放下手機。
桌上的建築圖紙被夜風吹得嘩嘩作響。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小本子。
翻開。
裏麵密密麻麻地記著過去三個月的一些瑣碎數字。
"二月十七日。"
"溫時雪給顧星野的狗買純血拉布拉多狗糧,轉賬8000。"
"三月四日。"
"溫時雪說工作忙取消我的生日晚餐。"
"同日顧星野朋友圈發了城北山頂的煙花。"
我拿起筆。
在新的一行寫下:
"十一月九號。"
"她帶著他參加遊輪晚宴,沒有帶我。"
寫完這行字,我把本子收起來。
再攢一點吧。
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