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點半,傅景川下樓拿水果。
他端著果盤經過我身邊,腳步頓了頓。
"跪夠一小時就起來吧。"
聲音有點啞。
"去把蘇念明天的早餐備好。"
我撐著茶幾站起來。
膝蓋上的碎瓷片有兩塊嵌進了肉裏,拔出來的時候帶著血絲的肉。
疼嗎?也不是很疼了。
這三個月我已經習慣了疼。
走進廚房,用冷水衝了膝蓋上的傷口。水流過傷口是涼的,血色被衝淡,順著下水道轉了個圈消失了。
明天早上蘇念要吃手擀麵,配溏心蛋和牛油果。
麵團被我揉得光滑,上麵沾了淡淡的粉色,是手指上沾的血。
揉麵的間隙,我打開手機,給媽回了一條消息。
"媽,明天我可能來不了。生日快樂,我很愛你。"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三秒。
我把"我很愛你"四個字刪掉了。
重新打了一遍。
"媽,明天來不了了。生日快樂。"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我三個月前寫的購物清單:牛奶、葉酸片、驗孕棒。
葉酸片三個字上麵,被紅筆狠狠劃了一道杠。
蘇念剛搬進來第五天,我在客廳吃葉酸片,她歪在沙發上看到了,笑著說:"嫂子在備孕啊?景川哥,你真的要這麼快當爸嗎?那我還是搬走吧,免得影響你們。"
當天晚上傅景川就劃掉了那三個字。
他說:"現在什麼時候,你就不能消停點?"
我把便利貼撕下來,攥在手心裏,扔進垃圾桶。
十點整。
早餐備好了,手擀麵切好碼在保鮮盒裏,溏心蛋定了明早的煮蛋器,牛油果切好泡在檸檬水裏防氧化。
我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灶台上那口鍋還在。
三周前,蘇念說我煲的湯太燙,沒法喝。
傅景川讓我端著鍋站在餐桌旁邊等湯涼下來。
"什麼時候她說能喝了,什麼時候你放下。"
我端了四十分鐘。
滾燙的鍋底隔著抹布燙穿了掌心的皮,我沒出聲。
蘇念慢悠悠喝了一碗粥,刷了二十分鐘手機,才抬頭說:"哎呀,我忘了,嫂子你放下吧。"
手掌上的燙傷疤痕,到現在還是白的。
十點十五分。
我回到臥室,打開衣櫃想換一身幹淨衣服。
衣櫃右邊三分之二都是蘇念的。
連衣裙、大衣、真絲襯衫,一件挨一件,掛得整整齊齊。
我的衣服被擠到最左邊角落裏,皺成一團。
我從最底下翻出那件旗袍。
結婚那天穿的,大紅色,盤扣是我媽親手縫的。
我把旗袍疊好,放回原位。
隔壁房間傳來蘇念打電話的聲音。
"他對我真的超好,什麼都聽我的。"
"就是他老婆有點礙事,不過也快了,他說再過一陣就離婚。"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又透明了一點。
門被推開了,傅景川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我膝蓋上。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他皺了下眉。
"怎麼不處理一下?"
他從床頭櫃裏拿出碘伏,猶豫了一秒,放在我手邊。
我伸手去拿。
"景川哥!"
蘇念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哭腔:"我肚子又疼了,能不能幫我看看?“
傅景川轉身就走。
經過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門口帶起的風把碘伏瓶吹到了地上,骨碌碌滾到床底。
我趴在地上把碘伏撿出來,自己處理膝蓋上的傷口。
棉簽蘸著碘伏擦上去的時候,才覺出一點遲來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