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中午,哥哥突然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他穿著一件據說是鵝黃色的T恤,陽光底下笑得很爽朗。
"弟,帶你吃飯,順便看看你周五提案的方案。"
我沒告訴過他提案的事。
"映晚說的?"
他搭住我的肩膀,語氣自然:
"她擔心你壓力大嘛,讓我來關心關心你。"
日料店裏,他替我點了一份三文魚刺身。
筷子夾起第一片的時候,他忽然拿出手機拍了張照。
"好好看的擺盤,我發朋友圈。"
他拍的角度,剛好把我麵前的醬油碟和筷子架拍進去了。
我注意到醬油碟旁邊有兩雙不同顏色的筷子。
"哥,我那雙什麼色?"
他頓了一下,笑著說:"木色啊,原木色。"
"你那雙呢?"
"也是木色。"
我心裏清楚,如果兩雙都是同色,他不會停頓。
他在試探我能不能分辨差異。
這也是賭局的一部分。
"弟,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哥哥咬著吸管看我,"映晚說你晚上總失眠。"
我說:"工作忙。"
他放下杯子,忽然壓低聲音:
"你跟映晚之間,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抬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像一個真正關心弟弟的哥哥。
但我腦子裏閃過他在論壇裏的回複:
"上次讓他穿紅配綠逛商場那次我差點良心不安。"
差點。
隻是差點。
"沒什麼問題。"我低頭吃魚。
哥哥似乎鬆了口氣,拿起手機劈裏啪啦地打字。
"跟映晚彙報呢,說你狀態還行,讓她放心。"
他把手機屏幕亮給我看,對話框裏確實是沈映晚的名字,最近一條消息是他發的:
"弟弟狀態正常,今天測試反應如常。"
測試反應。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飛快地鎖了屏。
"打錯字了,我說的是'表現如常',哈哈。"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您好,請問是顧言初先生嗎?我是藍鯨眼科研究中心的李醫生,您上周通過線上渠道掛了我的號。"
我走到天橋拐角,壓低聲音:
"是的,李醫生,我想做一次獨立的色覺評估。"
"看到您的病曆了,重度色弱,紅綠色覺缺失,兼有部分藍黃混淆。"
"您目前在做什麼類型的訓練?"
我把沈映晚設計的卡片訓練流程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顧先生,我需要跟您坦白一件事。"
"您描述的這套訓練方法,對重度色弱患者來說,沒有任何臨床意義。"
我站在天橋上,底下車流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
"色覺訓練隻對輕度色覺異常有輔助作用,您的程度屬於先天視錐細胞缺陷,訓練不會改善辨色能力。"
"任何正規眼科醫生都會在第一次問診時說明。"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給您做訓練的人,要麼不了解您的病情,要麼......在做訓練之外的事情。"
我掛了電話,站在原地吹了很久的風。
四年。
每天早上起來認卡片、背色名、記比喻,以為自己在一點點靠近那個"能看見彩色世界"的終點。
她說等我能分清所有顏色,就帶我去看薰衣草。
可這個終點根本不存在。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沈映晚知道。
哥哥也知道。
他們隻是需要一個永遠完不成的任務,來讓這場遊戲持續下去。
晚上回家,沈映晚照常擺好卡片。
"今天試試看,這張和這張,哪個偏暖?"
我看著她的臉,那雙眼睛認真、溫柔、耐心,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我忽然想問她,你知道這些訓練沒有用嗎?
你知道我永遠不可能到達普羅旺斯那個約定嗎?
但我沒問。
問了,她就知道我在查。
知道了,我就走不了。
"左邊。"我隨便指了一張。
沈映晚笑了:"對了。"
她踮腳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嘴唇觸碰皮膚的溫度是真實的。
但真實這兩個字,放在我們之間,已經不值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