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四晚上,沈映晚臨時說要加班,讓我自己吃。
我熱了一碗粥,坐在客廳裏翻手機。
朋友圈很安靜,哥哥沒有更新。
沈映晚的最近一條還是上周發的訓練卡片合照,配文是"日複一日,陪你看見世界的顏色"。
底下一百多個讚,評論裏全是"好浪漫""神仙女友""言初好幸福"。
我退出朋友圈,打開論壇。
帖子又更新了。
沈映晚發了一段很長的文字,標題用了加粗:
【第1387天訓練日誌:他開始猜對了,但不是因為看見了。】
正文寫得很詳細。
"今天給他兩張色溫不同的卡片,他選了左邊,答案也確實是左邊。"
"但我觀察了他的眼球運動軌跡,他沒有在兩張卡片之間做視覺比對。"
"他隻是猜。"
"四年下來他摸透了我的出題規律,暖色永遠在左邊。"
"這說明他在用記憶和邏輯補償色覺缺陷,而不是真的在進步。"
"這條行為數據很有價值,稍後整理成表格發群裏。"
底下"牧羊人K"的回複:
"姐們你寫論文呢?這觀察力直接去讀個心理學博士算了。"
哥哥的回複在淩晨兩點:
"其實有時候覺得他挺可憐的,真的在很努力。"
沈映晚回他:
"所以才有觀察價值啊。"
後麵跟了一個笑臉。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粥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膜,筷子戳下去,膜碎成幾片。
九點鐘,手機彈出一條群消息通知,是一個我以為早就沉寂的家族群。
舅媽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
"言初啊,你哥說你女朋友帶你做色覺治療?"
"你這個毛病小時候就有了,你媽還因為這個哭過好幾回,說你以後找不到對象。"
"現在有人肯幫你治,你就好好配合,別強,別鬧脾氣,這種女的打燈籠都找不到。"
語音下麵是姑姑的文字回複:
"就是說,言初你有這個缺陷,映晚不嫌棄你,已經是你的福氣了。"
我盯著屏幕,發現哥哥在群裏說過一句話,時間是下午四點:
"弟弟最近狀態不太好,大家多鼓勵鼓勵他,別讓他胡思亂想。"
鼓勵。
他定義的鼓勵,就是讓所有人告訴我。
你有病,你該感恩。
我退出群聊,沒有退群,沒有發任何文字。
打開電腦,周五提案的方案已經改了第七版,每一個色塊都有精確的潘通編號。
不需要我的眼睛,隻需要我的腦子。
十一點,沈映晚回來了。
身上有一股淡古龍水味,不是我用的牌子。
她進門先看了眼我的電腦屏幕,隨口問了句:"還在加班?"
我嗯了一聲。
她去洗了澡出來,頭發半濕地坐到我旁邊,拿起茶幾上我的手機。
"你手機沒電了,我幫你充上。"
她說著插上充電線,然後很自然地按亮了屏幕。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航空公司APP的通知還掛在鎖屏上:
"您的航班已確認出票,起飛時間:周六07:15。"
沈映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兩秒。
我幾乎能感覺到空氣凝固的質地。
然後她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麵上。
"言初,你手機殼摔裂了,明天我給你換一個。"
她的聲音平穩得不像看見了任何東西。
也許她真的沒看清。
也許她看清了,但不在意。
一個正在被用來做實驗的人,去哪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還在實驗範圍內。
我笑了一下:"好,謝謝。"
她關了燈,躺在我旁邊,三分鐘後呼吸變得均勻。
我等到淩晨四點,從床上坐起來。
行李箱前一天已經寄存在了公司樓下的快遞站。
我隻帶了護照、一個小背包和手機。
換了一張新電話卡,舊的掰斷放在了鞋櫃上,旁邊是那條她說是粉色的圍巾。
我從玄關最上麵的格子裏拿下一個信封。
裏麵裝著她四年來所有訓練記錄的複印件,每一頁底部都有我用色號標注的真實顏色編碼。
這是我唯一留給她的東西。
不是控訴,是證據。
證明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見這個世界,隻是他們從沒在乎過。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天還沒亮。
我把門帶上,鎖芯哢噠一聲,像合上一本讀了四年的錯題本。
機場安檢的隊伍很短,周六早班機沒什麼人。
護照遞過去,工作人員抬頭看了我一眼:
"顧先生,馬賽轉機,最終目的地阿維尼翁,對嗎?"
"對。"
我拿回護照,走向登機口。
廣播用三種語言播報著航班信息,候機廳的落地窗外停著一架白色的飛機。
白色。
這是我為數不多能確認的顏色。
登機口的工作人員掃了我的二維碼,抬手示意:"請登機。"
我走上廊橋,腳步聲在封閉的通道裏回響。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映晚發來的消息,大概剛醒。
"言初,今天的卡片我放在廚房了,我出門早,你自己練。"
我站在艙門前,看著這條消息。
然後關了機。
舷窗外,天色從灰藍變成淺白,跑道盡頭的燈一盞一盞滅掉。
飛機開始滑行,引擎聲把地麵上的一切壓成震動。
我係好安全帶,閉上眼睛。
不知道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在我眼裏是什麼顏色。
但那是屬於我自己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