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下午,家裏來了客。
賀清婉的父母提著兩盒京八件,滿臉堆笑地進了門。
我正在水池邊洗一家人的衣服。
肥皂沫凍在手背上,裂開一道道細小的血口子。
“老蘇啊,今天來,是想商量商量孩子們的事。”賀父坐在沙發上,開門見山。
我爸倒了杯熱水遞過去,推了推眼鏡。
“是該商量了。清婉和硯辭的婚事也拖了三年了。”
我洗衣服的動作放慢了。
賀母幹咳了一聲,麵露難色。
“老蘇,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當時定下硯辭,是因為他有返城名額,是個準職工。”
她瞥了一眼水池邊的我,壓低了聲音,但剛好能讓我聽見。
“現在硯辭連個戶口都沒有,就是個社會閑散人員。清婉可是廠裏的骨幹技術員,這身份差距......不合適了吧?”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我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爸喝了口茶,語氣依然冷靜專業,沒有任何波瀾。
“老賀,你的意思我明白。婚姻講究門當戶對,這是客觀規律。”
“硯辭在鄉下待了三年,確實和城裏的生活脫節了。清婉是個好姑娘,不能被耽誤。”
我攥緊了手裏冰冷的衣服。
我的親生父親,在女方上門退婚的時候,連一句辯護都沒替我講。
他甚至在論證對方退婚的合理性。
賀母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老蘇就是明事理。不過咱們兩家的交情不能斷。我看瑾鈺這孩子就特別好,現在又是大廠正式工,跟我們家清婉也聊得來......”
蘇瑾鈺正在給賀清婉倒水,聽到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阿姨,您別拿我開玩笑了......”
“怎麼是開玩笑?”我媽趕緊接話,語氣裏透著掩飾不住的熱絡。
“我看這倆孩子從小就合得來。瑾鈺性格陽光開朗,不像他哥那麼倔。要是能和清婉湊成一對,那是天作之合。”
水池裏的水溢了出來,流到我的鞋麵上。
冰冷刺骨。
我把手擦幹,轉過身,走向客廳。
原本熱鬧的談話瞬間停滯。
所有人看著我,像看著一個不速之客。
賀清婉眼神有些躲閃,不敢看我。
我走到茶幾前,從口袋裏掏出一支英雄牌鋼筆。
這是訂婚那天,賀家給的信物。
我把它輕輕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不用繞彎子了。”我的聲音很平穩。
“婚退了。鋼筆還給你們。”
賀母如釋重負地一把抓起鋼筆,塞進口袋裏。
“硯辭啊,你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以後阿姨給你留意個合適的農村姑娘......”
“不用了。”
我打斷她,看向賀清婉。
“賀清婉,我隻問你一句。三年信件往來,也是假的嗎?”
賀清婉抬起頭,臉上恢複了那種理所當然的神情。
“硯辭,人是要往前看的。我需要一個能和我並肩奮鬥的丈夫,而不是一個連自己前途都解決不了的累贅。”
她看了一眼蘇瑾鈺,眼神變得柔和。
“瑾鈺比你更適合我。”
我點了點頭。
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回了隔間。
這就是我三年青春換來的答案。
一個理直氣壯的背叛,和一場冠冕堂皇的拋棄。
當天傍晚,郵遞員敲開了門。
“蘇硯辭的電報!”
我搶在我媽之前接過電報。
上麵隻有短短兩行字:
“大興安嶺特級實驗站已批準調令。專列後天早六點準時發車,過時不候。”
我把電報折好,貼身收進內衣口袋。
晚飯的時候,飯桌上的氣氛出奇的好。
我媽炒了一盤平時過年才吃的紅燒肉,全夾進了蘇瑾鈺和賀清婉的碗裏。
“清婉啊,以後你多照顧瑾鈺。這孩子心眼實,在廠裏容易吃虧。”
“嬸子放心,有我在,誰也欺負不了瑾鈺。”
我坐在角落裏,默默啃著半個發硬的冷窩頭。
吃完飯,我開始清理我最後的東西。
日記本、連隊發的舊毛巾、幾張發黃的照片。
我拿了個火盆,在隔間裏一點點燒掉。
火光映在牆上,像在舉行一場無聲的葬禮。
我爸在外麵敲了敲門。
“硯辭,大晚上的別點火,熏著瑾鈺怎麼辦?”
我看著最後一張紙片化為灰燼,踩滅了火星。
“知道了。馬上就滅。”
明天,就是在這個家的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