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天,家裏像過年一樣熱鬧。
蘇瑾鈺今天正式轉正,並且要帶賀清婉回廠裏發喜糖,宣布他們的戀愛關係。
我媽早早起來,殺了一隻老母雞,燉在煤爐上。
我背著那個空了一半的藤條箱,正準備把最後幾件破衣服塞進去。
門被推開了。
我爸拿著兩張表格走進來,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嚴肅和公事公辦。
“硯辭,你把這個字簽了。”
他把表格遞到我麵前,旁邊還有一支蘸了墨水的鋼筆。
我低頭看了一眼。
《職工家屬自願放棄城鎮戶口及指標同意書》。
還有一張是《頂替關係確認函》。
“這是什麼意思?”我沒有接筆。
我爸推了推眼鏡,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瑾鈺進廠的政審卡住了。他的檔案上年齡差了三個月,不符合硬性規定。”
“廠長說,除非有一個同戶口的直係親屬自願把工齡和戶口指標讓出來頂替,才能走特殊人才引進渠道。”
他看著我,理所當然地說。
“你現在沒有單位,戶口放在家裏也是浪費。你簽個字,把指標讓給瑾鈺。”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就是我的父親。
他不僅要拿走我的返城名額,拿走我的未婚妻,拿走我的錢。
現在,他還要拿走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點合法存在的證明。
“如果我不簽呢?”我問。
我爸的眼神冷了下來。
“如果不簽,瑾鈺就會被退檔。你忍心看著你弟弟的前途毀在你手裏嗎?”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威脅。
“如果你連這點大局觀都沒有,這個家,也就沒必要留你了。”
門外,我媽端著一盤切好的熟牛肉走過,冷冷地加了一句。
“他吃我們的喝我們的,讓他簽個字怎麼了?白眼狼一個。”
我看著表格底端那個鮮紅的蓋章處。
忽然覺得無比輕鬆。
他們以為這是拿捏我的最後籌碼,卻不知道,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我簽了字,戶口就會徹底從這個家裏剝離。
從此以後,蘇家再也沒有蘇硯辭這個人。
“好,我簽。”
我拿起筆,沒有一絲猶豫,在兩張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潦草,劃破了紙張。
我爸看著我痛快簽字,眼裏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被滿意取代。
他收起表格,吹幹墨水。
“這還像個做哥哥的樣子。今晚家裏辦慶祝宴,廠裏的梁廠長也會來。你懂事點,在廚房幫忙,別出來亂晃丟人。”
“知道了。”
我把藤條箱的蓋子扣上,發出哢嗒一聲輕響。
下午五點,家裏擠滿了人。
鄰居劉叔、廠裏的幹事,還有賀清婉一家。
客廳裏擺了兩大桌酒席,熱氣騰騰。
“恭喜老蘇啊,雙喜臨門!二小子進了大廠,又找了賀技術員這麼好的對象!”
“瑾鈺這小子就是有福氣!”
歡聲笑語穿透薄薄的木門,鑽進我陰暗的隔間裏。
我背上一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包。
包裏隻有我的調令、介紹信和幾件換洗衣服。
我推開隔間的窗戶。
窗外是小區的後巷,積雪沒過腳踝。
我沒有走正門,因為我不想再和這些人有任何多餘的交集。
我翻出窗戶,跳進雪地裏。
後腰傳來一陣鑽心的疼,我咬著牙,扶著牆站穩。
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透著暖黃燈光的窗戶。
裏麵正在舉杯換盞。
沒有人發現少了一個人。
我轉過身,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向火車站走去。
北風呼嘯,把我的腳印很快掩蓋得一幹二淨。
晚上八點,慶祝宴到了高潮。
梁廠長紅光滿麵地站起來敬酒。
“老蘇啊,你們家培養了瑾鈺這麼好的職工,不容易啊!來,咱們幹一杯!”
我媽端著酒杯,笑得合不攏嘴。
“廠長您太客氣了。對了,我們家還有一個大兒子,一直在廚房忙活。我叫他出來給您敬杯酒!”
她覺得,是時候讓我出來見識一下蘇瑾鈺現在的風光,讓我徹底死了心。
“蘇硯辭!別磨蹭了,出來給廠長敬酒!”
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走向那個陰暗的隔間。
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跟你說話聽不見......”
我媽的聲音戛然而止。
隔間裏沒有燈,借著客廳照進來的光,能看清裏麵的一切。
涼席卷了起來,地上幹幹淨淨。
沒有衣服,沒有破爛的藤條箱。
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留下。
我爸察覺到不對勁,放下酒杯走了過來。
“怎麼了?那小子又在鬧什麼脾氣?”
他擠進隔間,愣住了。
桌上隻留下一把生鏽的鑰匙。
還有一張按了手印的《放棄城鎮戶口同意書》複印件。
賀清婉也走了過來,看到空蕩蕩的房間,皺起了眉頭。
“叔,硯辭這是......去哪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刺耳的火車汽笛聲。
那是一列開往極寒之地的專列,正駛向他們永遠無法觸及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