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裏老房子拆遷,補了兩套新房。
爸爸把一百一十平的南向三居室寫上弟弟的名字。
剩下那套頂樓四十六平、連個陽台都沒有的,推到我麵前簽字。
"你一個人住夠了,你弟弟明年要結婚,得有像樣的婚房。"
我說我也在談對象,也需要房子。
爸爸抬頭看了我一眼,像聽見一件新鮮事。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
"初瓷創業正缺資金,我們男方不準備點像樣的婚房和彩禮,以後星洲怎麼在嶽家抬得起頭?"
"你是做大哥的,自己有手有腳能掙錢,別跟弟弟計較。"
弟弟坐在沙發上擺弄著車鑰匙,頭也不抬地開口。
"哥,你要是嫌小,周末可以來我那兒。"
"次臥空著呢,給你留把鑰匙唄。"
簽字筆停在半空,筆帽都沒拔。
八歲那年搬家,家裏隻有一間朝南的臥室。
弟弟住了進去,我住在雜物間改的隔斷裏,整個冬天沒見過太陽。
二十年了,我還是住在暗處的那一個。
我把兩份協議都推了回去。
“四十六平我不要。”
“我的房子,我自己掙。”
......
我爸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勸阻。
隻是動作平穩地將那份屬於四十六平米的產權協議收回牛皮紙袋裏。
“隨你。”
“等你哪天不賭氣了,再來找我拿。”
他把牛皮紙袋疊好,壓在茶幾的煙灰缸下麵。
就好像剛才那個關乎我未來十幾年居住環境的決定,隻是一場隨時可以撤回的小孩鬧劇。
防盜門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裴星洲牽著一個衣著考究、氣質幹練的女人走了進來。
林初瓷,裴星洲談了半年的女朋友,某初創科技公司的女老板。
也是裴家父母眼裏最需要被扶持的“準兒媳”。
我媽聽見動靜,端著一盤清蒸石斑魚從廚房走出來。
臉上的冷硬瞬間化開,換上了一副妥帖的笑意。
“初瓷來了,快去洗手準備吃飯。”
裴星洲換下皮鞋,獻寶似的舉起手裏的大紙盒。
“媽,初瓷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那個牌子的野生海參,托人從原產地空運回來的。”
我媽嗔怪地瞪了林初瓷一眼。
“來就來,花這些冤枉錢幹什麼。”
她接過盒子,順手將那盤魚放在餐桌最中間的位置。
魚頭對準了林初瓷即將落座的那張椅子。
我站在茶幾旁,看著他們熟練地寒暄。
沒有人叫我吃飯。
直到大家都在餐桌前坐定,我爸才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眼神掃向我。
“裴錚,坐過來,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對接一下。”
他用的是“對接”。
這兩個字通常出現在他公司的會議室裏。
我拉開最外側的椅子坐下。
我爸拿起筷子,公事公辦地切入正題。
“你前段時間跟進的那個東區冷鏈物流項目,我看了評估報告,利潤率和風險控製都做得很漂亮。”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這半年來,我沒日沒夜跑市場、做背調、陪那些供應商喝到胃出血才談下來的獨家渠道。
隻差最後簽一份總代協議。
我以為這是他對我商業能力的第一次正式認可。
但他話鋒一轉。
“初瓷公司最近正好在做下沉市場,急需一條成熟的冷鏈渠道做支撐。”
“你明天把項目資料整理一下,跟初瓷做個交接。”
我捏緊了筷子,指骨泛白。
“交接是什麼意思?”
我爸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在裴星洲碗裏,語氣沒有起伏。
“就是把這個項目讓給初瓷去做。”
“星洲明年就要結婚了,林家的公司現在處於起步階段,需要這個大單子去資本市場講故事。”
“算是家裏給星洲的彩禮底氣。”
我的喉嚨像是被卡住了一塊冰。
“那是我的項目。”
“我熬了六個月,跟了三十幾場局,所有的核心數據都在我手裏。”
“憑什麼給他當彩禮?”
我媽放下湯勺,眉頭微微皺起,仿佛我不識大體。
“裴錚,你能不能理智一點,別總摻雜這麼多個人情緒。”
“你在裴氏上班,拿著底薪,你做出來的項目本來就屬於公司資源。”
“既然是公司資源,你爸作為董事長,當然有權利進行重新調配。”
好一個重新調配。
把大兒子半條命拚回來的果實,光明正大地喂到小兒子未婚妻的嘴裏。
還能用一套無懈可擊的管理學說辭來包裝。
我盯著我爸的眼睛。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爸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唇角。
“裴錚,我一直覺得你是兩個孩子裏更成熟、能力更強的那個。”
“以你的業務水平,再開拓一個新的渠道不過是時間問題。”
“但星洲不一樣。”
“他需要這筆業績在嶽家立足,初瓷也需要這份注資來站穩腳跟。”
“作為大哥,作為公司的高管,你應該能算清楚這筆賬怎麼做才利益最大化。”
他不僅要搶走我的東西,還要強迫我承認這是一種高尚的戰略犧牲。
裴星洲咬著筷子尖,眨了眨眼睛。
“哥,你不會舍不得吧?”
“初瓷說了,等項目盈利了,年底分紅肯定給你包個大紅包。”
林初瓷適時地端起酒杯,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客套笑容。
“裴錚,這事確實委屈你了。”
“以後在公司遇到什麼麻煩,你盡管跟我開口。”
這種居高臨下的施舍,比直接的搶奪更讓人惡心。
我站起身。
椅子在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筆賬你們自己算吧。”
“東區項目的核心供應商隻認我這個人,不認裴氏的招牌。”
“你們有本事交接,就自己去談。”
我媽的臉色沉了下來。
“裴錚,你這是在威脅你爸?”
“是不是家裏這幾年太縱容你了,讓你分不清大小王了?”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玄關換鞋。
我爸冷靜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像一道精準的手術刀。
“你出了這個門,東區項目的提成和獎金全部清零。”
“你要想清楚代價。”
我推開門。
沒有回頭,直接走進了樓道的穿堂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