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風灌進領口,壓下胃裏翻湧的酸水。
我沿著小區的柏油路漫無目的地走。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三次。
不是裴家人的電話,是東區冷鏈項目最大的供應商張總發來的微信。
“裴錚啊,你們裴氏這邊的對接人怎麼換成一個姓林的女人了?”
“這丫頭連冷鏈周轉率的行規都搞不清楚,上來就要壓我三個點的利潤。”
“你透個底,這事到底誰說了算?”
我站在路燈下,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冰涼。
我爸的動作真快。
我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把我的客戶名單交給了林初瓷。
他甚至不需要我的交接,直接越過了我這道程序。
我給張總回了一條語音。
“張總,抱歉,這個項目我不負責了,後續細節您直接跟林總溝通吧。”
發送完畢,我把手機塞回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按時打卡走進裴氏集團的寫字樓。
路過業務部大辦公區時,原本嘈雜的討論聲瞬間安靜了一秒。
幾個同事交換著微妙的眼神,迅速低下頭假裝看文件。
我推開自己獨立辦公室的門。
林初瓷坐在我的辦公椅上,正翻看著桌上的核心數據報表。
裴星洲坐在待客的沙發上,低頭玩著手機。
聽見開門聲,林初瓷沒有起身,隻是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裴錚,來上班了?”
“裴董怕我這邊人手不夠,讓我暫時征用一下你的辦公室。”
“你的私人物品我讓行政收進紙箱了,就在牆角。”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一個棕色的瓦楞紙箱被隨意堆在牆角,上麵搭著我平時午休蓋的羊絨毯,邊緣已經沾了灰。
裴星洲抬起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勸慰。
“哥,你別往心裏去。”
“爸說了,你能力強,大不了再去開拓西區或者南區的市場。”
“這個辦公室風水好,初瓷剛接手大項目,得借借你的好運。”
搶了別人的果實,還要踩在別人的臉上說“借好運”。
我走過去,抱起那個紙箱。
重量不輕,壓在胸口有些發悶。
“林總,冷鏈不是靠看幾張報表就能玩轉的。”
“張總那種老江湖,一壓價就會切斷你的源頭供應。”
林初瓷轉動手裏的鋼筆,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態。
“做生意嘛,靠的是平台和資金,不是哪個人。”
“裴氏的招牌在這兒,他不幹,有的是人排隊幹。”
“裴錚,你還是在基層跑得太久,缺乏宏觀大局觀。”
我沒再浪費口舌,抱著紙箱走向門外。
我爸的助理等在走廊裏。
“裴經理,董事長讓您去一趟他辦公室。”
推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我爸正低頭在文件上簽字。
“坐。”
他連頭都沒抬。
我把紙箱放在茶幾上,沒有坐。
“如果是為了給林初瓷騰位置的事,不用解釋了,我接受公司安排。”
我爸終於停下筆,抬起頭審視著我。
“你是個聰明人,不鑽牛角尖就好。”
“今天叫你來,是另外一件事。”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對賭協議,推到桌前。
“你前兩年自己偷偷搞的那個針對下沉市場的生鮮前置倉項目,我看過數據了,潛力不錯。”
“但你現在的資金鏈快斷了吧?”
我下頜緊繃。
生鮮前置倉是我脫離裴氏體係,利用業餘時間和所有積蓄秘密籌備的底牌。
前期投入極大,目前正處於即將盈利的臨界點,但確實缺一筆過橋資金來盤活最後兩個倉儲點。
這也是我遲遲沒有徹底和裴家翻臉的顧慮。
“您查我?”
“我是你父親,也是投資人。”我爸語氣平靜,“你的賬麵還有多少錢,我比你清楚。”
“我可以私人借給你兩百萬,幫你度過難關。”
“按照市場最高利息算,一年期,你要簽這份抵押合同。”
親生父親給兒子借救命錢,要算市場最高利息。
這就是裴家的家教。
我走過去,拿起合同翻了兩頁。
“什麼時候打款?”
“簽字生效,今天下午三點前到賬。”
我拔出筆,利落地在最後一頁簽上裴錚兩個字。
“希望裴董言而有信。”
下午兩點五十。
我坐在新分配的逼仄工位上,不斷刷新著手機銀行的界麵。
餘額沒有任何變動。
兩點五十五。
三點整。
依然是一串刺眼的零。
前置倉的施工方已經在催討尾款,今天如果給不出錢,整個項目就要麵臨違約停工。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沒人接。
打給我媽。
響了很久,電話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是舒緩的輕音樂和導購甜美的讚美聲。
“媽,爸答應借給我的那兩百萬怎麼還沒到賬?”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語氣輕鬆地開口。
“哦,那兩百萬啊,你爸剛劃到我卡上了。”
“星洲看中了一輛全球限量的超跑,還有一塊幾百萬的理查德米勒腕表。”
“人家品牌方要求全款預定,我先把那筆錢挪用付定金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發出哢的一聲。
“那是我的救命錢!”
“我簽了高息借款合同的,今天交不出尾款,我的項目就會停工違約!”
我媽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長輩的威壓。
“你喊什麼?”
“你那是做生意,生意上的事總有辦法周轉,大不了拖延幾天。”
“星洲這是結婚,一輩子就一次的大事,男方總得有點拿得出手的排場,能等嗎?”
“再說了,你能力那麼強,自己再去借點或者找個合夥人融一點不就行了?”
“一點小事也值得你大呼小叫。”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回蕩,像一記悶棍敲在後腦勺上。
不是他們沒錢。
是他們覺得,我的生死存亡,比不上裴星洲的一輛跑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