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我在文化館轉正的日子。
早晨餐桌上,我媽正用銀勺攪動著一碗海鮮粥。
我爸在一旁翻看當天的財經新聞。
“今天我轉正。”我看著他們,聲音很輕,“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這三個月,我在館裏包攬了所有最臟最累的活。
整理幾千冊發黴的圖譜,給庫房消毒,甚至替我媽的徒弟背黑鍋。
我隻是想要一個正式的身份,以及一頓理所應當的晚餐。
我爸翻了一頁報紙,頭也沒抬。
“定在哪裏?我晚上七點有個視頻會議,吃快點。”
我媽喝了一口粥:“別去那種街邊小店,雲舟腸胃弱,吃不了重油的。”
他們答應了。
雖然帶著諸多條件,但至少答應了。
我提前在市中心那家蘇雲舟最愛吃的淮揚菜館訂了包間。
點好了清蒸白魚、蟹粉獅子頭,還有我媽愛喝的龍井。
晚上六點,我坐在空蕩蕩的包間裏。
七點,菜涼了一半。
八點,服務員第三次進來問要不要加熱。
我撥打我爸的電話,機械女聲提示對方已關機。
打給我媽,無人接聽。
直到晚上九點半,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蘇雲舟發的一條朋友圈。
照片裏,一隻純白的布偶貓蜷縮在他的膝蓋上。
背景是我家客廳那張真皮沙發。
配文是:“感謝爸媽陪我跨越半個城市去接小雪球回家,有你們真好~”
底下的定位,是一家在北郊的頂級寵物繁育舍。
距離這家餐廳,有整整四十公裏。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口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浸水的棉花,悶得發疼。
我叫來服務員,把桌上沒動過的菜全部打包。
提著幾個沉甸甸的塑料盒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十點。
客廳裏燈火通明。
我媽正跪在地上,拿著逗貓棒逗弄那隻布偶貓。
我爸在旁邊用手機查閱著進口貓糧的成分表。
聽到開門聲,他們連頭都沒回。
“回來了?”我爸淡淡地問了一句,“飯吃完了嗎?”
我把冷透的外賣盒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你們為什麼沒來?”
我媽終於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貓毛,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理所當然。
“雲舟昨晚失眠,醫生說他神經衰弱。他一直想要隻貓,今天繁育舍剛好有現貨,我們就陪他去了。”
“今天是我轉正的日子。”
“轉正這種小事,沒必要大張旗鼓。”我爸放下手機,語氣冷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你隻是在一個邊緣事業單位拿到了底層編製,有什麼可慶祝的?”
蘇雲舟抱著貓從房間裏走出來,一臉無辜。
“哥,你別生爸媽的氣,都是我不好,我一看到小雪球就走不動路了。你要是怪,就怪我吧。”
“我怪你,有用嗎?”我看著他。
我媽臉色一沉,猛地站了起來。
“蘇鶴歸!你非要在這個家裏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臉嗎?”
她指著我手裏的包,“你弟弟身體不好,我們多關心他一點怎麼了?你一個成年人,吃頓飯還需要人陪?”
我爸扯了扯領帶,顯得有些不耐煩。
“行了,別吵了。鶴歸,你性格太沉悶,總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下次吧,等你哪天做出點真成績,家裏自然會替你慶祝。”
我沒有再說話。
拎著那些已經結了厚厚一層白油的飯盒,轉身走進了廚房。
連同盒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北京的私信。
“蘇先生您好,我們在非遺論壇上看到了您複原的‘雙麵三異繡’局部圖,顧蘭筠教授對您的技法非常感興趣,請問您有時間詳談嗎?”
我看著那行字,在洗碗池前站了很久。
原來,我的真成績,隻有在這個家之外,才有人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