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為了準備顧教授的獨立考核，我用了整整半年時間。

白天在文化館裏做最繁雜的建檔工作，晚上回到家，躲在我那個不足十平米的次臥裏，通宵熬夜。

那是一幅“九龍緙絲圖”。

我用了最難的通經斷緯技法，所有的金線都是我一點點從報廢的古舊布料裏抽出來，重新洗練、染色。

眼睛熬得幹澀刺痛，手指被針紮出的繭子厚了又掉。

這是我證明自己的最後底牌。

直到考核前一周的那個下午。

我提前下班回家，想做最後的收尾熨燙。

推開門，客廳裏靜悄悄的。

蘇雲舟坐在地毯上，手裏拿著一把鋒利的裁縫剪刀。

我渾身一僵，目光死死盯在他的膝蓋上。

那幅我繡了半年的“九龍緙絲圖”，被剪成了七八塊不規則的碎布。

一條栩栩如生的金龍，被攔腰剪斷，龍首孤零零地掉在沙發底下。

那隻布偶貓正用爪子勾著一根金線，在地上歡快地打滾。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血液逆流而上。

“你在幹什麼？”我衝過去，一把奪過他手裏的剪刀。

蘇雲舟被我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哥你幹嘛那麼大聲啊？”他撇了撇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就是看這塊布料挺軟的，想給小雪球做個貓窩墊子。反正是你平時練手的破爛。”

“破爛？”

我渾身發抖，蹲下身去撿那些碎布。

每一塊邊緣都被剪得毛糙不堪，經緯線徹底散開，再也沒有修複的可能。

我的半年心血，我逃離這個家的唯一希望，變成了一堆貓窩墊子。

大門開了。

我爸和我媽提著剛買的高檔水果走了進來。

看到眼前的場景，我媽立刻放下袋子，快步走到蘇雲舟身邊，把他拉了起來。

“怎麼了？是不是被剪刀劃到手了？”

“媽，哥他好凶......”蘇雲舟躲在我媽身後，低著頭裝出委屈的模樣。

我手裏緊緊攥著一塊殘缺的龍首，抬頭看著他們。

“他把我的參賽作品剪碎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像秋風裏的枯葉。

我爸走到茶幾旁，冷淡地掃了一眼地上的碎布。

他扯了扯領帶，推了推無框眼鏡，語氣像在處理一起劣質資產的索賠。

“不就是一塊廢布？你弟弟覺得好看拿去玩了，你再繡一塊就是了，值得嚇著雲舟嗎？”

我媽嫌惡地將腳邊的一截金線踢開，連同我半年的心血一起踩在腳下。

“心胸狹隘的人，這輩子也拿不穩繡花針，就算繡出來也是上不了台麵的死物。”

蘇雲舟躲在他們身後，懷裏的貓正咬著我繡圖上的一角龍鱗。

我低頭看著腳邊那團辨認不出形狀的絲線，忽然就覺得沒意思透了。

連憤怒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再繡一塊？”我看著我爸那張永遠冷靜的臉，“那是通經斷緯，半年，一萬兩千針。”

我爸皺了皺眉：“說到底還是你效率太低。這件事到此為止，別再無理取鬧了。”

我慢慢鬆開手。

那塊殘缺的龍首掉在地上。

是的，到此為止了。

我終於明白，在這個家裏，無論我多麼努力，多麼懂事，我的價值永遠抵不過蘇雲舟的一句委屈。

他們不是看不見我的付出，他們隻是覺得，我不配擁有任何東西。

“好。”我平靜地說了一個字。

我媽冷哼一聲：“早這麼懂事不就結了。把地掃幹淨，別讓小雪球把線頭吃進肚子裏。”

他們三人轉身走向餐廳，開始討論晚上的菜單。

我沒有去拿掃帚。

我蹲在地上，將那些碎布一塊一塊撿起來，疊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然後，我走回房間，反鎖了門。

拿出手機，撥通了顧蘭筠教授的電話。

“顧教授，我是蘇鶴歸。”

“協議我簽，我願意參加全封閉的修複項目。明天一早，我就飛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