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砸牆的聲音吵醒的。
推開門,兩個戴著安全帽的裝修工人正拿著大錘,對著我房間隔壁的那堵牆比劃。
客廳的地板上鋪滿了防塵布。
爸爸穿著襯衫,手裏拿著卷尺,正在跟包工頭交代。
“這堵牆砸掉,把這間次臥和主琴房打通。”
“要做最好的隔音,牆裏全塞吸音棉。”
我站在門框邊,腦子還有點懵。
“爸,你們在幹什麼?”
爸爸轉過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祈安要備戰選拔賽,原來的琴房太小了,聲場不夠開闊。”
“我找人把你的房間打通,做個大琴房。”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我看著那堵已經畫上拆除紅線的牆。
“這是我的房間。”
爸爸皺起眉頭,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不解。
“你不是馬上要去報本地那個大專了嗎?”
“那邊要求必須住校。”
“你把東西收拾一下,搬到陽台旁邊那個儲物間去。”
“反正周末回來偶爾住一晚,有個床就行了。”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通知。
因為陸祈安需要一個更好的聲場,我就要讓出我住了十八年的房間。
媽媽端著兩杯熱牛奶從廚房走出來,遞給剛起床的陸祈安一杯。
“知聿,別傻站著了,趕緊把你桌上那些破爛收一收,工人等著幹活呢。”
她把另一杯牛奶放在茶幾上,那是給爸爸的。
沒有我的。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我看著媽媽的眼睛。
她輕歎了一口氣,帶著一種對不懂事孩子的無奈。
“幾本舊書和廢紙算什麼私人物品?”
“祈安馬上要彈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你知道那一架九尺斯威斯坦三角琴要多少錢嗎?”
“家裏為了他連車都準備賣了,你連個房間都舍不得讓?”
陸祈安喝著牛奶,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袖子。
“哥,你別生爸爸媽媽的氣。”
“儲物間其實挺好的,我昨天去看了,還能放下個小書桌呢。”
“等我考上了,我用獎學金給你買新衣服。”
他笑得很無辜。
在這個家裏,他永遠是那個最懂事、最貼心、最需要被保護的小王子。
而我,是那個斤斤計較、自私自利的惡人。
我沒接陸祈安的話。
轉身走回房間,拿出席子上的行李箱,開始收衣服。
動作很快,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把衣服卷好塞進去,把書本碼齊。
不到半個小時,我把那個住了十八年的房間騰空了。
工人立刻掄起了大錘。
“砰——”
灰塵飛揚,石塊砸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了那個兩平米不到的儲物間。
裏麵堆滿了拖把、換季的電風扇和幾箱舊雜物。
窗戶隻有巴赫手稿那麼大一條縫,透不進幾絲陽光。
我把瑜伽墊鋪在地上,坐了上去。
晚上,家裏很安靜。
為了保護陸祈安的聽力,施工隊六點就準時撤了。
媽媽在臨時搭起來的譜架前給陸祈安講和聲。
“這裏的情緒要頂上去,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不能彈得這麼軟綿綿的。”
“你的左手八度還要再練練。”
陸祈安在琴鍵上敲了幾下,有些煩躁。
“媽,這個和聲轉換太難了,我根本按不到那個跨度嘛。”
我從儲物間出來倒水。
路過茶幾的時候,我看到媽媽正拿著幾張五線譜,眉頭緊鎖地在上麵用紅筆塗改。
我眼角一掃,心跳漏了半拍。
那是我昨天扔進垃圾桶裏的手稿。
是給柴院選拔賽重新編曲的那份。
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撿了出來。
媽媽指著譜子對陸祈安說:
“你彈彈這一段,我今天在垃圾桶裏看到的。”
“這編曲非常有意思,巧妙地避開了你手小的弱點,把左手的跨度改成了連音。”
“你在網上哪裏找的這個譜子?”
陸祈安愣了一下,眼神飄忽,隨即心虛地低下了頭。
“啊......就是,就是在一個國外的論壇上隨便下載的。”
我握著水杯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是我的。”
我站在茶幾旁,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媽媽和陸祈安同時轉過頭。
媽媽的眼神先是驚訝,隨後迅速變成了嘲弄和不耐煩。
“陸知聿,你是不是有病?”
她把譜子拍在茶幾上。
“這上麵寫著極為高級的和聲走向,連我都花了半個小時才看明白。”
“你告訴我這是你寫的?”
“你連拜厄都沒彈明白,你懂什麼是複調嗎?”
“這是我花了一個月寫的。”
我直視著她。
“右上角還有我用鉛筆寫的縮寫字母LZY。”
媽媽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譜子右上角。
那裏原本確實有字母,但現在,已經被橡皮擦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塊泛白的紙痕。
陸祈安眼眶瞬間紅了,委屈地揪著衣角。
“哥,你不想讓我用就直說,幹嘛非要撒謊說是你寫的?”
“我就是看這個譜子挺好用的,借來練一下怎麼了......”
媽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站起身,冷冷地看著我。
“陸知聿,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為了打壓弟弟,連這種低級的謊話都編得出來?”
“你是不是覺得家裏讓你騰個房間,你委屈了,所以故意在這找事?”
她拿起那幾頁譜子,當著我的麵,動作利落地折了兩下。
“既然你非說是你的,那祈安也不稀罕用。”
說完,她順手把手稿扔回了垃圾桶裏。
那是我熬了十幾個大夜,一點一點推敲出來的和聲。
是沈霜遲看了都說“極具天賦”的編曲。
但在她眼裏,隻是一堆用來爭寵的破紙。
我看著垃圾桶裏那團被揉皺的譜子,忽然覺得一陣輕鬆。
我沒有去撿。
端起水杯,轉身走回儲物間。
“隨便你們。”
關門的瞬間,我聽到爸爸在外麵歎氣。
“這孩子,越來越不懂事了。”
“明天去把他的銀行卡停了,免得他手裏有點錢就在外麵亂學些壞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