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去樓下的自動取款機查餘額。
屏幕上顯示:該卡已被凍結,請聯係發卡行。
我站在機器前,看著反光玻璃裏自己麵無表情的臉,竟然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那張卡裏有我從小到大攢的八千多塊錢。
有些是我去琴行打掃衛生賺的,有些是替附近小學的孩子代寫作業攢的。
爸爸說停就停了。
因為在這個家裏,不服從管理的人,不配擁有屬於自己的資源。
距離去北城見沈霜遲還有二十天。
我需要錢買車票,需要錢在北城住下。
我轉身去了隔壁街的便利店,找了一份收銀的夜班兼職。
一小時二十塊,從晚上十點到淩晨四點。
半夜回到家,家裏永遠是黑漆漆的。
沒人關心我去了哪裏,也沒人關心我幾點回來。
隻要我白天不在他們眼前礙事,不影響陸祈安練琴,我就是個合格的“空氣”。
新琴房在一個星期後打通了。
一架嶄新的斯威斯坦九尺三角鋼琴運了進來。
那是很多專業演奏家都夢寐以求的頂級配置。
搬琴那天,媽媽特意請了少年宮的幾個老同事來家裏溫居。
客廳裏擺滿了水果和糕點。
陸祈安穿著一套新買的定製白西裝,坐在那架黑得發亮的琴蓋前,像個真正的王子。
“知秋啊,你可真是有福氣。”
“祈安這天賦,這氣質,以後絕對是國際大師的料。”
幾個老師圍著琴,滿口稱讚。
媽媽笑著給她們倒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驕傲。
“這孩子就是肯吃苦。”
“下個月柴院的選拔賽,我還托人幫他報名了沈霜遲大師的國內收徒麵試。”
聽到“沈霜遲”三個字,幾個老師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大師?”
“她不是宣布封山不帶學生了嗎?”
爸爸坐在沙發上,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著矜持的得意:
“她這次回國就是想找個關門弟子。”
“祈安的錄音我們托關係遞進去了,初篩已經過了。”
我正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走出來。
聽到這句話,我停住了腳步。
沈霜遲的初篩過了?
我昨晚剛收到沈霜遲助手的郵件,確認了麵試的時間和地點,名單裏根本沒有陸祈安的名字。
他們到底把誰的錄音遞進去了?
我把果盤放在茶幾上,沒有立刻走開。
“媽。”
我開口。
媽媽正聊得起勁,被打斷後微微皺眉,連眼皮都沒抬。
“怎麼了?”
“去把廚房的垃圾扔了,沒看阿姨們都在這嗎?”
“你們遞給沈霜遲大師的錄音,用的是哪首曲子?”
我盯著她。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下。
幾個老師不明所以地看著我們。
爸爸放下茶杯,臉色沉了下來:
“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
“做好你該做的事。”
陸祈安坐在琴凳上,手指不自覺地在琴鍵上按了一個不和諧的錯音。
他有些慌亂地看了媽媽一眼。
媽媽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我,語氣裏沒有任何波瀾。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懂什麼是麵試曲目嗎?”
“用的哪首?”
我沒有退縮,又問了一遍。
媽媽站起身,拿過抹布擦了擦茶幾上的水漬,像是在處理一件極其微不足道的垃圾。
“用了你電腦裏存的那首練習曲。”
“反正是你自己胡亂彈的,放在那裏也是浪費。”
“祈安正好差一首展示手指獨立性的曲子,我就刻在光盤裏遞上去了。”
她抬起頭,眼神坦然得可怕。
“怎麼?”
“你有什麼意見?”
我看著她,隻覺得四肢百骸一陣發冷。
那首練習曲,是我為了突破左手八度極限,自己編的一首難度極高的變奏。
我用了整整半年時間,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用家裏那台舊的立式鋼琴錄下來的。
因為沒有經過專業棚錄,音質有些粗糙,但技巧和情感全是我的心血。
她就這麼順理成章地,把我的心血冠上了陸祈安的名字,去敲開沈霜遲的大門。
“那是我的錄音。”
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一個姓張的老師尷尬地笑了笑,試圖打圓場。
“哎呀,都是自家兄弟,用一下錄音怎麼了。”
“知聿你以後反正是要做行政的,這錄音放在你這確實發揮不了作用。”
爸爸也跟著開口了,語氣裏透著不耐煩:
“陸知聿,你不要總是這麼自私。”
“你弟弟要是能被沈大師看中,咱們全家都跟著沾光。”
“用你一首曲子,就當是你對這個家的貢獻了,這很難理解嗎?”
貢獻。
剝奪我的房間是貢獻,凍結我的銀行卡是理所應當。
現在,連我的作品和身份,他們也要拿去給陸祈安鋪路。
我看著滿屋子用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看我的人。
“如果沈霜遲當場讓他彈那首曲子呢?”
我突然笑了。
“那是十一級以上的難度,他的左手根本夠不到那個跨度。”
“你們讓他去麵試,是想讓他當眾出醜嗎?”
陸祈安猛地站了起來,眼眶瞬間紅了。
“哥!”
“你別太過分了!”
“我最近一直在練,我肯定能彈下來的!”
媽媽走過去,心疼地把陸祈安拉到身後。
然後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裏第一次帶上了極其明顯的厭惡。
“陸知聿,你現在的心思怎麼這麼惡毒?”
“你就這麼見不得你弟弟好?”
“你沒有天賦,所以就在這陰陽怪氣地詛咒他?”
“我告訴你,就算祈安彈不好,也比你這種連琴凳都坐不上的強一百倍!”
她指著大門的方向。
“回你的儲物間去。”
“今天晚上不要出來礙眼。”
我看著她。
在這個女人身上,我看不到半點作為母親的溫度,隻看到了一個被虛榮和偏執操控的機器。
我沒有爭辯。
轉身走回了那個沒有窗戶的儲物間。
鎖上門,我拿出手機,給沈霜遲發了一封郵件。
“沈老師,關於初篩名單裏的‘陸祈安’,我有必要向您說明一些情況。”
發送成功。
我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
二十天。
還有二十天,這一切就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