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試的前三天,家裏爆發出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吵。
那天下午,我剛從便利店下早班回來。
還沒推開門,就聽到客廳裏傳來陸祈安崩潰的哭聲。
“我彈不了!”
“跨度太大了,我的手腕好疼,根本連不起來!”
接著是琴蓋被重重砸下的聲音。
媽媽的聲音裏透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陸祈安,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沈大師的助理已經發郵件確認了,麵試現場第一首就要抽查初篩的錄音曲目!”
“你現在跟我說彈不了?”
“那可是你爸豁出老臉才找人遞進去的!”
“可是那根本就不是我彈的啊!”
陸祈安尖叫起來。
“那是哥哥彈的!”
“你們非要拿去,現在讓我怎麼圓?!”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推開了門。
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陸祈安趴在鋼琴上哭得渾身發抖,左手手腕腫得像個饅頭。
爸爸坐在沙發上,煩躁地抽著煙,煙灰掉了一地。
媽媽看到我進來,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後迅速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
她走到我麵前,用一種極其理所當然的命令語氣說:
“知聿,你過來。”
我站在玄關,沒動。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脾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點。
“祈安的手練傷了,後天的麵試,你替他去後台。”
我看著她,覺得有些可笑。
“替他去後台?”
“對。”
爸爸掐滅了煙,接過了話茬。
“這首曲子是你寫的,你肯定最熟。”
“麵試的時候,祈安在台上擺個樣子,你坐在幕後的備用琴上彈。”
“這種麵試現場都有幕布,評委坐在下麵看不清的。”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得像在安排一場毫無破綻的學術造假。
“隻要過了這一關,等沈大師把他收入門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我看著這對受過高等教育、在這個城市有著體麵工作的父母。
為了把陸祈安送上神壇,他們連最基本的底線都可以踩在腳下。
“我不去。”
我平靜地說。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
我換了鞋,準備走回儲物間。
媽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了我的肉裏。
“陸知聿,你是不是瘋了?”
“你知不知道這關係到祈安的未來?”
她死死盯著我,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你反正也不彈琴,去後台幫他彈一首怎麼了?”
“你是他親哥哥,這點忙都不肯幫,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看著她因為憤怒而變形的臉。
“既然是他的未來,就讓他自己去掙。”
“用我的錄音,騙我的名額,現在還要我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一樣躲在幕後給他配音?”
我冷笑了一聲。
“媽,你教了二十年鋼琴,就教出這種作弊的勾當嗎?”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臉上。
我的半邊臉瞬間麻木了。
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打我。
以前她隻會用無視和冷暴力來打壓我,但今天,為了陸祈安,她終於撕破了所有的體麵。
陸祈安嚇得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我們。
爸爸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大吼:
“陸知聿!”
“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媽媽是為了這個家好!”
“你以為你有點小聰明就能反天了?”
“我告訴你,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冷冷地看著他們。
“如果我死也不去呢?”
爸爸氣極反笑,他點著頭,走到玄關,一把拔掉了大門的鑰匙。
“好,很好。”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物業的電話。
“麻煩找兩個保安過來,把我家的大門從外麵反鎖一下。”
掛了電話,他回頭看著我,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個階級敵人。
“後天麵試,就在本市大劇院。”
“這三天你就給我待在儲物間裏反省。”
“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出來。”
“如果你敢在麵試當天弄出任何動靜毀了祈安的前途,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媽媽拉過陸祈安,頭也不回地走進了主臥。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十分鐘後,外麵傳來了鎖頭轉動的聲音。
我被反鎖在了家裏。
為了給陸祈安鋪路,他們剝奪了我的房間,偷走了我的作品,現在,連我的人身自由也要剝奪。
我回到儲物間,關上門。
臉上火辣辣地疼,但我的心裏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甚至有一種靴子終於落地的痛快感。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封發給沈霜遲的郵件。
沈霜遲在半小時前回複了我:
“事實我已經清楚。”
“明天上午十點,直接來北城音樂廳找我。”
“帶著你的真本事。”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
門外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媽媽在給陸祈安整理衣服。
“手腕還疼不疼?”
“別緊張,待會兒到了現場,你隻管坐在琴凳上。”
“那個幕後的琴鍵是靜音的,我已經打點好音響師放那首錄音了。”
“就算他不彈,我也能讓你過關。”
爸爸壓低了聲音:
“知聿還在裏麵,沒鬧吧?”
“鬧什麼?”
“餓了他一天一夜了,由得他去。”
媽媽冷哼了一聲。
大門被打開,又被重重地關上。
徹底安靜了。
我從瑜伽墊上站起來。
背上那個隻裝了幾件衣服和錄取通知書的雙肩包。
走到陽台,推開那扇常年沒關嚴的窗戶。
這裏是二樓,外麵正好是空調外機。
我爬出窗戶,順著外機跳到了草坪上。
落地的那一瞬間,腳踝震得有些發麻。
但我沒有回頭。
我打了一輛車,直奔高鐵站。
再見了,這間裝不下我的房子。
再見了,那對隻看得見陸祈安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