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嶼舟,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第二天早上,裴箏坐在餐廳裏,拿勺子敲了敲盤子邊沿。
我心跳漏了半拍。
"什麼事?"
"昨晚你發的素材整理表,把莘心那組日落照全刪了。"
她放下勺子看我,語氣不算重,但眼神裏有審視。
"那組光線最好,你刪它幹什麼?"
我把吐司掰成兩半。
"構圖不適合賬號調性,換了一組。"
"你覺得不適合?"她笑了一下,"四百萬粉絲最愛看的就是我和莘心的互動,你翻翻評論區。"
我沒接話。
林莘心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裴箏旁邊。
"聊什麼呢?"
"你昨天那組照片被他刪了。"裴箏指了指我。
林莘心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他把餐盤裏的煎蛋推到裴箏麵前。
"你先吃,別空腹喝咖啡。"
裴箏接過去,咬了一口。
"莘心,今天那條中級道你陪我再走一次,昨天那個彎我過得不夠利落。"
"行。"
兩個人就這麼把話題翻過去了。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我今天的安排。
我把早餐吃完,起身收盤子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是賬號後台的私信提醒。
一個品牌方發來合作邀請,指名要裴箏和林莘心出鏡。
附了一句:"情侶CP感很強,建議固定搭配。"
發送時間是淩晨兩點。
但郵件抄送列表裏,有裴箏的郵箱。
她已讀了。
沒有轉發給我。
我退出後台,喝了最後一口水。
品牌方把我的未婚妻和別的男人打包賣CP,而我的未婚妻看完之後,沒覺得有任何問題。
甚至沒有告訴我。
上午十一點,裴箏和林莘心又上了纜車。
我站在雪具大廳,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纜車廂門後麵。
裴箏走之前回頭說了句:"中午你訂餐,莘心不吃香菜。"
我說好。
她沒問我吃不吃香菜。
其實我也不吃。
她以前知道的。
大概忘了。
中午我在餐廳等了四十分鐘。
裴箏發來消息:"莘心說山頂有個新開的餐廳,我們直接在上麵吃了,你自己解決。"
我看著那條消息,把已經點好的三人份套餐退掉了兩份。
服務員問我:"先生,另外兩位不來了嗎?"
"不來了。"
"那您要不要換個小桌?"
"不用,我坐一會兒就走。"
我一個人吃完午飯。
窗外雪道上很熱鬧,到處是成雙成對的人。
我打開"舟野"的後台,檢查了一遍定時發布的設置。
下周一,早上八點。
婚禮前一天。
四百八十萬粉絲會看到那條視頻。
他們會知道這個賬號真正的運營者是誰。
會知道那些淩晨四點的剪輯、暴雨裏的收音、零下二十度的航拍,都是誰扛下來的。
也會知道我不是工具人。
從來不是。
我隻是太安靜了。
安靜到所有人都覺得我的存在理所當然。
下午三點,我給律師發了最後確認的郵件。
賬號權屬、合同切割、商業分成。
一切都會在視頻發布後同步生效。
五年攢下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留給她。
不是報複。
是歸還。
把她從來不在意的那些時間和心血,還給我自己。
傍晚。
裴箏和林莘心回來了。
兩個人臉頰都曬紅了,靠在大廳沙發上翻相機。
裴箏看見我,揚了揚手裏的存儲卡。
"今天拍了好多好素材,你晚上整理一下。"
"莘心教我練了一個新動作,特別適合做封麵。"
我走過去,沒有接存儲卡。
"裴箏,我明天回北城。"
她愣了一下。
"回北城?後天不是還有一場品牌拍攝嗎?"
"你和莘心拍就行,品牌方指定的也是你們兩個。"
她眨眨眼,似乎想分辨我話裏有沒有別的意思。
林莘心抬頭看了我一眼,放下相機。
"嶼舟,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休息一天,後天再拍也行。"
他的語氣永遠這麼妥帖,像一個沒有任何攻擊性的人。
可正是這種妥帖,讓我無處發力。
他不搶,不爭,不越界。
他隻是站在裴箏旁邊,剛好站在我應該站的位置。
我搖頭,對裴箏說:"行李我收好了,明早的高鐵。"
裴箏沉默了幾秒。
然後把存儲卡放在茶幾上,推到我麵前。
"你走可以,素材先整理完。"
我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卡片。
上麵存著她和別人的笑臉。
等著我通宵剪輯、調色、配樂、上傳。
然後評論區會刷滿"箏心好甜"。
而我的名字不會被任何人提起。
"好。"我說。
拿起存儲卡,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裴箏在外麵對林莘心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走廊很空曠,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最近怎麼怪怪的,是不是不舒服?"
林莘心回她:"可能壓力大吧,婚禮事情多。"
裴箏嗯了一聲:"那等他回去我給他放幾天假,素材我找別人剪。"
放幾天假。
她以為我在打工。
我坐在床邊,把存儲卡插進讀卡器。
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我看到第一張照片。
是裴箏和林莘心在雪道頂端的合照。
她靠在他肩上,衝鏡頭比了個心。
照片的拍攝時間,是今天上午十一點十三分。
和她給我發"你自己解決午飯"的消息,隻差了兩分鐘。
我關掉屏幕。
房間裏暖氣開得很足,可我從脊背開始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手機震了。
阿植的消息:"哥,婚禮請柬全退了。印刷廠問要不要退定金,我說不用。"
我回他:"謝謝。"
又過了一會兒,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裴箏。
她難得發了一句跟工作無關的話——
"明天路上注意安全。回北城幫我問一下婚紗那邊,莘心說領口可以改成V領,你跟設計師說一聲。"
我盯著最後那半句,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林莘心連她婚紗的領口都要管。
而她覺得這很正常。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
明天回北城。
後天見律師。
下周一,視頻發出去。
一切都會結束。
到那時候裴箏才會發現——這五年裏她以為理所當然的一切,她的賬號,她的粉絲,她的流量,她隨手丟給我的每一張存儲卡和每一句"你幫我整理一下",都不會再有人接。
而她甚至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不接的。
因為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我。
窗外起了風。
崇禮的夜很黑,雪不停地落。
我翻了個身,忽然聽見走廊裏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我房門口。
然後是敲門聲。
三下。
我沒動。
裴箏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難得帶著一絲猶豫。
"程嶼舟,你睡了嗎?"
我閉著眼。
沒有回答。
"......那個存儲卡你別熬夜弄了,明天再說也行。"
腳步聲停了一會兒。
然後又響起來,越來越遠。
下一秒,走廊盡頭傳來另一個聲音。
林莘心的。
"箏箏,怎麼了?"
"沒事,我看看他燈關了沒。"
"走吧,明天還要早起。"
兩個人的腳步重疊在一起,慢慢消失在走廊轉角。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什麼都沒有。
和這五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