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歲那年我偷聽到媽媽打電話,才知道自己是哥哥的備份。
"生老二就是留個保障,萬一出事,家裏不至於沒孩子。"
哥哥學鋼琴,我也學,萬一哥哥手傷了我能頂上。
哥哥參加競賽,我也參加,但隻準拿第二。
我不能搶了哥哥的風頭。
哥哥十八歲要出國念書,家裏大部分錢都給了哥哥做生活費。
"你在家裏靠我們養著,也不需要買什麼東西。"
我點了頭,想著哥哥在國外比我更需要錢。
可我沒想到,他們連我的房間都騰了,改成哥哥的陳列室。
我的東西被裝進三個紙箱,塞進儲藏室。
"反正你住校,周末回來睡客廳沙發就行。"
牆上我的獎狀被摘了,換成哥哥在國外的合照。
書架上我的書清了,擺著他寄回來的紀念品。
好像我從來沒在這個家存在過。
我在那扇門前,站了很久很久。
媽媽在客廳給哥哥打視頻的聲音飄過來:
"寶貝你的房間重新布置了,特別漂亮,回來你一定喜歡!"
沒有人注意到走廊裏站著一個人。
原來我不管多努力,都不會有人想回頭看我一眼。
......
"辭晏,幫媽媽把這個包裹寄到英國,加急件,別忘了買保價。"
我接過那個裹了三層氣泡膜的盒子,沉甸甸的。
拆開一角看了眼,是哥哥上次視頻裏隨口說想吃的那款手工牛軋糖,一整箱,十二盒。
快遞費加保價,差不多兩百塊。
我媽已經轉身回了客廳,繼續對著手機屏幕笑。
"珩序你等等啊,媽媽讓你弟弟去寄,明天就能到。"
屏幕那頭傳來哥哥沈珩序的聲音,帶著隨意的語調:
"媽你最好了,我同學都饞死了。"
我站在玄關換鞋,聽見我媽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弟弟在呢,我就不多聊了。"
這句話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
好像我在場,是一種需要避諱的事情。
快遞站排隊的時候,我看了眼手機餘額。
上個月月考拿了年級第二,我媽答應給我買雙新跑鞋。
到現在也沒提過。
我的舊鞋底已經磨平了,下雨天會滲水。
發了條消息過去:媽,跑鞋的事......
三分鐘後回複來了:"最近花銷大,你將就穿穿,等下個月再說。"
下一條緊跟著:
"對了,幫你哥寄完順便去藥店買一盒褪黑素,他說最近倒時差睡不好。國際快遞一起寄。"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
快遞員問我寄件人寫誰。
"沈辭晏。"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收件人呢?"
"沈珩序。英國伯明翰。"
單子打出來,加急費一百八,保價費五十。
我從自己的零花錢裏掏的。
因為我媽沒轉錢給我。她大概覺得這是我作為弟弟理所當然該做的事。
回家的路上經過文具店,櫥窗裏擺著一套新出的限定色馬克筆。
美術老師說我的色彩感很好,建議我參加下學期的省賽。
但我沒有一套像樣的工具。
我在櫥窗前站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
到家的時候,我爸在書房。
門半掩著,他在跟人打電話。
"對對對,我大兒子在伯明翰讀預科,成績很好......對,從小就優秀。"
他笑了幾聲,聲音裏全是那種當父親的自豪。
"老二?老二還在上高中,普通孩子,沒什麼特別的。"
普通孩子。
沒什麼特別的。
我年級第二。
全市英語演講比賽一等獎。
校美術社社長。
但這些在他嘴裏,叫普通。
因為哥哥是年級第一。
哥哥拿過全國英語演講比賽的特等獎。
哥哥的畫被選進過市級展覽。
我永遠是那個參照物後麵的影子。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書房門口,回到客廳。
沙發上鋪著我的被子和枕頭,疊得整整齊齊。
茶幾上放著我的課本,摞成一摞,靠在角落裏,不占地方。
我活在這個家裏的痕跡,就隻有這麼一小塊。
晚飯的時候,我媽端了四菜一湯上桌。
紅燒排骨,哥哥愛吃的。
清蒸鱸魚,哥哥愛吃的。
蒜蓉西蘭花,我爸愛吃的。
酸辣土豆絲,我爸愛吃的。
沒有一道是我的。
我對海鮮過敏。
輕度的,吃了會起疹子,不致命,但會癢一整夜。
我看著那條魚,沒說話。
"快吃,"我媽坐下來,"今天菜做多了,你哥不在也吃不完。"
我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媽,我海鮮過敏。"
她愣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
"哦,對。那你別吃魚,吃別的。"
就這樣。
沒有道歉,沒有說下次注意。
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
她隻是忘了。
一直都在忘。
忘記我不能吃海鮮,忘記我的鞋該換了,忘記我月考拿了第二名,忘記我還在這個家裏活著。
吃完飯我去洗碗。
洗到一半,我媽在客廳喊我。
"辭晏,過來一下。"
我擦了手走出去。
她坐在沙發上,麵前的平板在播放一個視頻。
是哥哥發回來的視頻日誌,記錄他在英國校園裏的日常。
"你看你哥拍的多好,"我媽笑著,"他說想買一台新相機,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準備給他轉兩萬過去。"
我點頭。
"但是這個月家裏開支有點緊。"
她看向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你那個美術班的學費,能不能先停一期?反正你也不指望靠畫畫吃飯,對吧?"
美術班。
唯一一個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省賽報名下周截止,老師說我有機會拿獎。
"媽,下個月就是省賽。"
"省賽年年有,你哥的相機不能等。"
她把平板鎖屏,站起來。
"你要懂事一點,家裏就這個條件。"
"等你哥畢業了工作了,什麼都會好起來的。"
什麼都會好起來的。
等哥哥畢業。
等哥哥工作。
等哥哥結婚。
等哥哥有了孩子。
我永遠在等一個跟我無關的人完成他的人生,才能輪到我。
"好。我知道了。"
我轉身回去繼續洗碗。
水龍頭的聲音很大,蓋住了客廳裏我媽重新撥通視頻的提示音。
"珩序,媽媽跟你說,相機的錢這周就轉......"
碗碟在水裏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低著頭,看著泡沫從指縫間滑落。
今天是我十六歲生日。
沒有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