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沈辭晏，你的省賽報名表我幫你交了。"

周一早自習，美術老師柯芷蘭把一張回執單放在我桌上。

我愣了一下："可是我沒交學費......"

"報名費我先墊了。"

她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隨意。

"你那組色彩稿完成度很高，不參賽可惜了。"

"學費的事你慢慢想辦法，不急。"

我攥著回執單，指尖有點發緊。

"謝謝柯老師。"

"別謝我，拿個獎回來就行。"

她走了。

我把回執單夾進課本最後一頁。

放學後我去畫室練習參賽作品。

柯老師給我留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光線最好。

手機震了一下。

家族群的消息。

大伯發了條語音，我點開聽了一耳朵：

"珩序在英國成績怎麼樣啊？聽說又拿獎學金了？這孩子真是爭氣。"

我媽秒回語音：

"是呢，他們學校的榮譽名單上有他名字。我跟他爸驕傲得不行。"

大伯又發："老二呢？老二成績怎麼樣？"

隔了快一分鐘。

我媽才打字回複："辭晏挺乖的，讓我們很省心。"

省心。

這是她對我最高的評價。

不是優秀，不是驕傲。

是省心。

意思是，不需要花費心力去關注。

我關掉手機，繼續調色。

畫到七點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爸的電話。

"辭晏，在哪？"

"畫室。"

"你媽說讓你回來一趟，有點事。"

"什麼事？"

"回來再說。"

掛了。

我收好畫具，騎車回家。

客廳燈亮著。

我媽和我爸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隻拆開的國際快遞箱。

裏麵是一條淺藍色的羊絨圍巾。

"你哥給家裏寄了禮物。"

我媽拿起圍巾比了比。

"好看吧？他說這是英國那邊今年最流行的款式。"

我換了拖鞋走過去，看了一眼。

箱子裏隻有一條圍巾。

"他給你爸買了一條領帶，還在路上，"我媽笑著，"給我的是這個。"

我等了幾秒。

"我的呢？"

我媽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哥說......他本來想給你也買一個，但那邊物價太貴了。下次補給你。"

下次。

永遠的下次。

我點了點頭。

"哦。"

"你別不高興啊，"

我媽把圍巾折好，放回盒子。

"你哥在國外花銷大，能想著給爸媽寄東西已經很懂事了。"

"你是在家的，不需要這些。"

不需要。

"嗯。我回去做作業了。"

"等一下，"我爸開口了，從茶幾下麵抽出一個文件夾，"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翻開。

是一份鋼琴陪練班的報名表。

和一份青少年鋼琴比賽的章程。

"你哥的鋼琴老師說，伯明翰那邊有個華人音樂節，需要提交一份近期的練習視頻。"

"你哥在那邊沒條件錄，你幫他錄一份。"

我看著那張報名表。

"我不明白。"

"就是你彈，錄像發給他，他交上去。"

我爸的語氣很平常。

"你們兄弟長得像，視頻裏看不太出來。"

我的手指收緊了。

"讓我替他彈？"

"幫個忙而已，你不是也在練嗎？水平差不多。"

水平差不多。

哥哥學了三年就停了。

我學了八年。

我去年拿了市級鋼琴比賽銀獎，評委說我的肖邦處理得非常成熟。

但那個銀獎，在家裏從來沒被提起過。

因為哥哥那年的全國英語特等獎更耀眼。

"爸，這算造假。"

"一家人說什麼造假，"我媽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又不是什麼正式比賽，就是一個音樂節的展示環節。"

"你幫你哥錄一段，十分鐘的事。"

十分鐘的事。

八年的練習，在他們眼裏就值十分鐘。

還不是為我自己，是替別人貼金。

"要是被發現了呢？"我問。

"誰會發現？"我爸皺起眉，"你怎麼這麼多事？你哥在國外不容易，你在家動動手指就能幫到他，你不願意？"

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不耐煩。

我認識這種不耐煩。

再多說一個字，下一句就是"你怎麼這麼自私"。

"行。我周末錄。"

"這才對嘛，"我媽笑了，"錄好了發我微信，我轉給你哥。"

我拿著那份章程回到客廳角落，坐在沙發上。

打開那張比賽曲目單。

莫紮特K545第一樂章。

這首曲子，哥哥從來沒彈完整過。

但下周一，它會以沈珩序的名字出現在伯明翰華人音樂節的投稿欄裏。

我放下曲目單，抬頭看了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以前是我的房間。

現在門上貼著一個手寫的標簽，哥哥的字跡：珩序的房間。

好像這個家裏從來就沒有住過一個叫沈辭晏的人。

手機又響了。

大伯在家族群裏發了消息：

"辭晏啊，你哥在英國不容易，你在家要多幫襯著。"

"你是備份嘛，替哥哥分擔是應該的。"

後麵跟著一串親戚的點讚表情。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備份。

他們甚至都不避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