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我在學校琴房錄了那段莫紮特。
錄了三遍,選了最好的一條,發給我媽。
她回了個"好的"的表情。
沒有其他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照例回家拿換洗衣服。
推開門的時候,客廳裏坐著兩個人。
我媽,和一個我沒見過的中年男人。
"哎,這就是老二吧?"那男人打量了我一眼,笑得很熱絡,"長得和他哥還真像啊。"
我媽給我介紹:"這是你周叔叔,媽媽的老同學。"
"周叔叔好。"
"好好好,"周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下看了看,"你媽老跟我說你哥多出色,我今天一看,弟弟也不差嘛。"
"就是精氣神還欠點,沒你哥那股子自信勁兒。"
我把肩膀往後縮了縮。
"我去拿衣服。"
走到儲藏室門口,我聽見周叔叔壓低聲音跟我媽說:
"你怎麼不多培養培養老二?男孩子這個年紀正是該打開格局的時候。"
我媽的聲音飄過來:
"他不愛社交,從小就悶。不像珩序,天生就開朗大方。"
我蹲在儲藏室裏翻箱子。
三個紙箱擠在角落,最上麵那個落了灰。
我從裏麵找出兩件校服和換洗內衣,又翻到了一個舊信封。
是初三時班主任寫的推薦信,推薦我參加市重點高中的自主招生。
當時我媽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你哥當年去的是省重點,你至少也得考個市重點吧,用不著推薦信。"
我憑考試進了市重點。
推薦信一直躺在箱子裏,從沒被用過。
我把它放回去,拎著衣服出來。
客廳裏周叔叔還在。
他正在看我媽手機裏的照片,一邊看一邊嘖嘖。
"哎呀,珩序這個女朋友長得真漂亮,英國人?"
"混血的,"我媽滑動著相冊,滿臉笑,"家裏條件也好。珩序眼光一直好。"
周叔叔忽然轉頭看我:"辭晏有沒有女朋友啊?"
"沒有。"
"那你得加油了,別到時候你哥結婚了你還單著,"他笑著拍了拍我媽的手背,"不過也是,老二性格悶,不太好找。"
我媽沒接這話,隻是笑了笑。
那個笑裏沒有否認的意思。
我穿好鞋準備走。
"辭晏,"我媽叫住我,"下周你哥生日,我準備從這邊訂個蛋糕寄過去,你幫我想想寫什麼祝福語。"
"隨便寫就行。"
"什麼叫隨便?那是你親哥。"
我站在門口,回頭看著她。
"媽,我上個月生日,你記得嗎?"
客廳安靜了兩秒。
周叔叔的目光在我們母子之間來回。
我媽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恢複。
"當然記得,不就是......"
她停頓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沒想起來。
"十月十七。"我說。
"對對對,十月十七,"她笑了一下,像是在化解尷尬,"那天你不是在學校嗎?我跟你爸說了改天補。"
沒有補過。
從來沒有補過。
周叔叔在旁邊打圓場:"哎呀男孩子過什麼生日,我們小時候哪有這些。"
"嗯,我走了。"
我關上門。
樓道裏很安靜。
從門縫裏漏出周叔叔的聲音:"你這老二還挺敏感啊。"
我媽說:"他就這樣,心思重,不像他哥那麼大大咧咧。"
心思重。
記得自己生日,叫心思重。
我下了樓,外麵下著小雨。
我沒帶傘。
雨點打在裝校服的袋子上,慢慢洇開。
手機亮了。
是哥哥的微信。
他幾乎不主動給我發消息,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上一次對話還是兩個月前他讓我幫他找一份高中的英語筆記。
"辭晏,那個莫紮特錄得不錯,謝了。"
"我在這邊跟同學說是我彈的,他們都挺驚訝的。"
後麵一個拍肩膀的表情。
"對了,你能不能再幫我錄一首?李斯特的鐘。"
"音樂節第二輪需要一首炫技型曲目。"
李斯特的鐘。
十級以上的高難度曲目。
哥哥連車爾尼都彈不利索。
而我去年剛練完這首,手指起了水泡,反複磨了四個月。
"哥,李斯特的鐘你根本沒學過,要是有人問你......"
"不會的,這邊沒人懂鋼琴,就當幫我撐個場麵。"
後麵一個無所謂的表情包。
"媽說你最近沒什麼事,反正也要練琴,順便錄一下就好了。"
我媽說我沒什麼事。
我馬上要省賽了。
我每天在畫室練到天黑,周末去琴房練參賽曲目。
但我媽不知道我在省賽。
因為她根本沒問過我在做什麼。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隨意的表情包。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了:"好。"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公交站台下麵,看著路麵上彙成細流的雨水。
腳下那雙鞋底已經透了,襪子濕了一半。
對麵商場的電子屏在循環播放一個鋼琴品牌的廣告。
畫麵裏的男孩穿著白襯衫坐在三角鋼琴前,手指翻飛。
很耀眼。
但沒人會知道,那些耀眼的背後,有多少個像我這樣的人,躲在看不見的地方替別人發光。
公交車來了。
我上了車,找了個最後排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的霓虹燈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手機又震了。
我爸的消息:"周日你回來的時候帶一箱牛奶,家裏喝完了。"
沒有問我在不在學校。
沒有問我有沒有帶傘。
沒有問我淋沒淋雨。
我回複:"好。"
然後關了屏幕,把臉靠在冰涼的車窗上。
雨刷一樣的節奏,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