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省賽在周六。
周五晚上我在琴房練完最後一遍參賽曲目,回到寢室已經十一點。
室友都睡了。
手機上有三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我媽:明天上午你哥跟那個混血女朋友要在視頻裏彈四手聯彈給我們看,你幫我把客廳收拾一下,別太亂,丟人。
第二條,我爸:明天上午十點到家,有事。
第三條,大伯在家族群裏:明天珩序跟女朋友視頻四手聯彈,大家十點上線看直播。
我省賽入場時間是明天上午九點半。
考場在城南,離家半個小時車程。
我翻了翻之前跟我媽的聊天記錄。
兩周前我說過省賽的時間,她回了一個"嗯"。
我再次發了條消息:媽,明天我省賽,上午九點半入場。
過了五分鐘,回複來了。
"知道了,你早點出發,別遲到。"
然後緊跟著:"對了,你出門前把客廳那個花瓶移到電視櫃左邊,視頻裏拍著好看。"
我沒有再回複。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到了家。
客廳裏沙發墊被換了新的,茶幾擦得鋥亮。
我爸把那個花瓶已經移好了,正對著手機支架調角度。
"來了?"他頭也沒抬,"把那幾本雜誌收一下,太亂了。"
我把雜誌摞好放進櫃子。
"爸,我九點半得去考場。"
"去吧去吧。"
他對著手機屏幕調試光線,嘴裏嘟囔:
"這個角度珩序看著臉圓了,換一個......"
我換好衣服,拿上準考證。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我爸坐在鏡頭最佳的位置上,身後是那麵換上哥哥照片的牆。
"爸。"
"嗯?"
"祝我好運。"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啊,好運好運。快去吧,別堵車。"
然後繼續擺弄支架。
我關上門。
電梯裏隻有我一個人。
不鏽鋼的鏡麵映出我的臉,有點模糊。
我笑了一下。
到了考場,簽到、候場、入場。
一切很順利。
我畫的是命題創作,主題是"看不見的房間"。
我畫了一個空蕩蕩的儲藏室。三個紙箱疊在角落,落著薄灰。
牆上有一排釘子眼,像是曾經掛過什麼,又被摘走了。
光線從高窗斜進來,隻照到地板的一小塊。
評委在我的畫前停留了很久。
中午十二點半,比賽結束。
我走出考場,看了眼手機。
沒有未讀消息。
一條都沒有。
家族群裏倒是熱鬧。
大伯:珩序彈得真好!那個女朋友也漂亮!
二叔:哈哈哈這小兩口以後不得了。
我媽轉發了一條視頻,是哥哥和女朋友在鋼琴前並肩坐著的畫麵。
彈的是一首很簡單的入門四手聯彈曲目。
但底下一片叫好。
我往上翻,沒有任何人提到過省賽。
沒有任何人問過我考得怎麼樣。
好像這場比賽根本不存在。
我站在考場門口的大槐樹下,陽光透過葉子打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手機響了。
柯老師的電話。
"沈辭晏,剛接到組委會通知,你進決賽了。下周三現場評審,做好準備。"
"好,謝謝柯老師。"
掛斷電話。
我應該高興。
但我站在那裏,什麼情緒都沒有。
心裏隻有一個很清晰的念頭。
它不是今天才有的。
從那個晚上站在走廊裏聽見媽媽打視頻開始,從生日沒人記得開始,從替哥哥錄那段莫紮特開始。
一點一點,像水滿了杯子。
我打開手機,搜索了一個名字。
那是三個月前美術聯考閱卷現場,一個外省評委給我留的名片。
他說我的作品很有靈氣,如果將來想考他們學校,可以聯係他。
他們學校在兩千公裏外的一個南方城市。
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您好。我是沈辭晏。三個月前聯考閱卷的時候您給過我一張名片。"
"哦,我記得你。那個畫儲藏室的男孩。"
"是。我想問一下,你們學校的提前批獨立招生,現在還來得及報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來得及。截止日期是下周五。你需要提交作品集和個人陳述。"
"我明天就開始準備。"
"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聯係我。"
"謝謝。"
我掛了電話。
抬頭看著頭頂的樹葉,陽光晃眼。
兩千公裏。
足夠遠了。
接下來一周,我白天上課,晚上在畫室趕作品集。
柯老師幫我寫了推薦信。
沒有人知道我在做什麼。
省賽決賽那天,我拿了金獎。
獎狀和證書我沒有帶回家,直接鎖在了學校畫室的櫃子裏。
周三晚上,我提交了全部申請材料。
周五下午,我收到了那所學校的麵試邀請。
麵試時間是下周一。
在兩千公裏外的那個南方城市。
周五放學,我回了一趟家。
理由是拿換洗衣服。
客廳裏一切如常。我媽在給哥哥打視頻,笑聲從手機裏傳出來。
我爸在書房看新聞。
沒有人問我這一周去了哪裏,做了什麼。
我走進儲藏室,打開最上麵那個紙箱。
從裏麵拿出了我的身份證和銀行卡。
銀行卡裏有三千二。是這兩年幫同學畫海報、做手賬攢下來的。
夠一張硬座火車票,和到那邊以後頭幾天的住宿。
我把東西裝進書包夾層,又把箱子蓋好。
走出儲藏室的時候,我媽正好掛了視頻,看見我。
"衣服拿了?"
"拿了。"
"下周末你哥可能回來,到時候你幫忙去機場接一下。"
"好。"
我穿好鞋。
"走了。"
"嗯。路上小心。"
這是這個月裏,她對我說的最溫暖的一句話。
我走出家門,電梯下行。
手機裏是那張火車票的電子訂單。
周日晚上出發,周一早上到達。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