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的那天早上,家裏沒人。
我媽留了一張紙條貼在冰箱上。
"沅白,冰箱裏有昨晚剩的餛飩,你熱一下吃了再走,鎖門的時候把鑰匙放在鞋櫃上。"
紙條的另一麵寫著程紀岷夏令營的物品清單,密密麻麻二十幾項,連防曬霜的牌子都標注了。
我把餛飩熱了,吃了幾個。
味道不錯,是我媽給程紀岷煮的那種鮮蝦餡的。
大概是昨晚包多了。
吃完碗我洗好放進瀝水架,把灶台擦了一遍。
最後在家裏走了一圈。
客廳的全家福相框裏,還是那張海邊的三口之家。
我來了四年,這張照片就掛了四年,從來沒換過。
程紀岷的房間門開著,床上鋪著深藍色的四件套。
書桌上擺滿了獎狀和證書,鋼琴旁邊的架子上掛著三副耳機。
窗台上有一排模型手辦,每一個底下都墊著我媽手寫的除塵日期表。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沒有進去。
回到儲物間,確認沒有落下任何東西。
折疊床已經收起來靠在牆邊。
這個房間幹淨得像從來沒住過人。
我把鑰匙放在玄關鞋櫃上,和那張三口之家的合照並排。
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銀行卡,也放在了旁邊。
卡裏還剩一千二,是我這兩個月暑假工攢下來的。
扣掉路費和第一個月的飯錢,一分不多。
但我不想再用這張卡了。
每次看到它,我都會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
"岷岷這邊開銷大,我們實在顧不上兩頭。"
顧不上兩頭。
從始至終就隻有一頭。
拉著行李箱出了門,鎖好,鑰匙從門縫底下塞了回去。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我媽發來的微信語音。
我點開聽了一下。
"沅白,岷岷的夏令營開幕式要拍照,你爸的相機借誰了你知道嗎?他說放在家裏的,我們翻了半天沒找著。"
我看著手機屏幕,等了三秒。
沒有第二條語音。
她沒有問我出發了沒有。
沒有說路上注意安全。
甚至沒有一句一路順風。
打電話是為了找相機。
我回了一條文字消息。
"在電視櫃最下麵那層的抽屜裏。"
發完之後,退出了對話框。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我低頭看了一眼行李箱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長又瘦。
像這四年裏我在這個家的存在。
有,但沒有人注意。
到火車站的路上要換一次公交。
坐在車窗邊,我把手機拿出來,翻到通訊錄。
爸、媽、程紀岷。
三個名字排在最上麵。
我把手指放在"爸"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然後劃到了微信。
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我媽十分鐘前發的。
九宮格照片,程紀岷穿著新外套站在夏令營的橫幅前麵,笑得燦爛。
配文:岷岷加油,爸媽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評論區裏,姑媽、二叔,還有一堆不認識的親戚,全在底下誇。
"岷岷越來越帥了!"
"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大嫂好福氣啊!"
我把評論從頭翻到尾。
沒有一個人問,沅白今天是不是去上大學了。
公交車到站,我拖著行李箱下了車。
火車站廣場上人很多,到處是拖著行李的學生和送行的家長。
有一對母子站在安檢口前麵,媽媽彎著腰幫兒子整理書包帶子,一邊整一邊念叨。
"到了給媽打電話啊,食堂的飯不好就去外麵吃,別省錢,媽給你打生活費......"
兒子不耐煩地推她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媽你別念了。"
"衣服帶夠了沒有?那邊冷,我給你塞了兩件外套在箱子底下......"
我從他們旁邊走過去。
拖著行李箱的手沒有鬆。
進了候車廳,找到座位坐下來。
廣播在報檢票信息,嘈雜的人聲把所有的安靜都吞沒了。
我把手機拿出來,最後看了一眼微信。
我媽沒有再發消息。
我爸的微信頭像是暗的。
程紀岷的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昨晚那句"那你到了給我報平安哦"。
我把手指放在對話框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一條一條地刪除了所有聊天記錄。
清空之後,頁麵幹幹淨淨。
像我從來沒有跟這個家的人說過一句話。
我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檢票口的廣播響了。
"各位旅客,開往京北方向的T112次列車即將開始檢票......"
我睜開眼,站起來,拉起行李箱。
走進檢票口的那一刻,身後的候車廳裏依然嘈雜。
送行的父母們在揮手,被送的孩子們在笑。
沒有人看我。
也沒有人知道,剛才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那個男生,身上帶著五千塊錢、一張通知書、一件舊短袖,和一個沒有任何人說過再見的童年。
列車緩緩啟動。
窗外的站台往後退去,站台上的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一個的點。
我的手機黑屏放在小桌板上。
沒有未讀消息。
也不會有了。
車廂裏有個小男孩在鬧,他媽媽把他摟在懷裏,小聲哄。
"別鬧了,到了奶奶家就有好吃的了。"
我把臉轉向窗外。
鐵軌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自動推送的天氣預報。
京北,晴,最高氣溫三十二度。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嗓子發緊。
但沒有哭。
火車往北開了四個小時,天暗下來。
車廂裏的燈亮了,我從包裏摸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五千塊錢,全是一百的。
我數了兩遍,然後把信封重新塞回去。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曠野,偶爾有零星的燈火飄過。
手機還是沒有響。
我把它翻過來扣在桌上,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