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假期,我沒有去公司。
也沒有待在家。
我回了趟老家,給我爸媽掃墓。
"爸,媽,我結婚四年了,還沒跟你們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你們會心疼。"
"她人不壞。隻是她的心裏住了別人家的一家人,已經擠不下我了。"
山上風大,我把帶來的花擺好,又擦了擦碑上的灰。
爸媽走得早,沒給我留下什麼。
娶江淩霜時也沒辦婚禮,沒穿禮服,連喜糖都沒發。
她說等時機成熟再補。
四年過去了,時機一直沒有成熟。
手機響了,是程越哥打來的。
"晏辭,你看家族群了嗎?"
"沒看。"
"你別看了。"
但我還是打開了。
照片是在江家祖宅拍的。
老宅子門口掛著紅燈籠,一大家子人站在台階上。
江淩霜站在中間,沈懷舟被大伯母拉著站在她旁邊。
沈叔叔坐在前排的椅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配文是大伯母發的。
"全家福!淩霜帶男朋友回家,添丁添喜。"
底下炸開了鍋。
"懷舟真帥氣,跟淩霜般配。"
"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
"沈阿姨在天之靈一定很欣慰。"
江淩霜依然沒有回複。
但照片裏的她在笑。
被一群人圍著,站在她該在的位置上。
而我蹲在幾百公裏外的山坡上,對著兩塊墓碑說話。
"哥,她知道我看得到這些嗎?"
"她大概忘了你也在群裏。"
忘了。
她總是忘。
忘了我也在這個群裏,忘了我能看到所有人把她和沈懷舟湊在一起,忘了她的丈夫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助理。
"晏辭,你要是難受,就跟她好好談談。"
"哥,我談過了。"
"她說再等等。"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山風把墳前的花吹歪了,我伸手扶正。
"媽,你當年嫁給爸的時候,他有沒有讓你在別人麵前假裝不認識他?"
沒人回答我。
下山的路上,我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是沈懷舟。
"宋助理,打擾你了。有件事想拜托你。"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淩霜過幾天生日,我想給她準備一個驚喜。但她辦公室的門禁卡我沒有,你能幫我弄一張嗎?"
"我想偷偷布置一下她的辦公室,等她下班回去就能看到。"
我握著手機,站在山路的轉彎處。
遠處有人在燒紙,煙灰飄了過來。
"什麼樣的布置?"
"氣球,還有一麵照片牆。我挑了一些我們從小到大的合照,想貼在她辦公桌對麵。"
"讓她每天上班都能看到。"
從小到大的合照。
我和江淩霜結婚四年,連一張合照都沒有。
她說不能拍,萬一被人看到不好解釋。
所以我手機相冊裏,關於她的照片,全是背影。
開車的背影,進電梯的背影,走出沈家大門的背影。
沒有一張是她麵朝我的。
我也沒必要留戀了。
"可以,我幫你辦。"
"謝謝你!宋助理你真好。"
他掛掉電話前,又補了一句。
"對了,照片牆的最後一張,我想放一張她小時候和我媽的合照。淩霜應該會很感動吧?"
"會的。"
我掛掉電話。
手抖得厲害,握了幾次才把手機放回口袋。
回到城裏,天已經黑了。
我沒有回家。
直接開車去了民政局門口。
當然關門了,清明放假。
我坐在車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車載收音機自動播放起來,是一首老歌。
"有多少愛可以重來,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我關掉收音機。
從包裏翻出一張紙,是三個月前打印的離婚協議。
猶豫簽字間,手機又亮了。
家族群裏,沈懷舟發了一段話。
"謝謝大家這兩天的照顧,跟淩霜的家人在一起真的很溫暖。媽媽走後,淩霜給了我們父子最大的安全感。希望以後有機會,請大家吃喜糖。"
最後一句話下麵,沈叔叔回了一個抱抱的表情。
江淩霜回了一個"嗯"。
她用一個字,默認了所有人的猜測。
默認了沈懷舟關於喜糖的暗示。
默認了我不存在。
我看著那個"嗯",筆尖終於落到了紙上。
簽字的手沒有再抖。
簽完最後一筆,我把協議折好放進包裏。
回到那間空蕩蕩的婚房,我開始收拾東西。
衣櫃裏我的衣服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下了。
書桌上的東西更少,隻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書和一塊舊手表。
最後打開床頭櫃的抽屜。
結婚證在最底層,下麵壓著這四年她留的紙條。
"藥放桌上了。"
"明天早會提前半小時。"
"早點睡。"
每一張都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偶爾帶著一點關心。
像老板囑咐一個還算順手的員工。
我把紙條一張張疊好,和結婚證放在一起,擱回抽屜裏。
然後摘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素圈,沒有鑽,領證那天在路邊金店隨手買的。
她說等以後公開了,換個好的。
四年了,也沒換。
戒指放在茶幾正中央。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燈沒開,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
桌上還擺著兩雙筷子。
那是我每天都會放好的,盡管她幾乎不在家吃飯。
我關上門,沒有鎖。
鑰匙和門禁卡放在鞋櫃上,緊挨著她備用的那雙高跟鞋。
電梯到了一樓,手機最後震了一下。
是江淩霜。
"明天早上八點有個電話會議,你把紀要模板提前發給我。"
我看著這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最終沒理會。
走出小區大門,外麵下起了小雨。
我沒有打傘,拖著行李箱走在路邊。
身後那棟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都是別人家的。
從來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