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映棠出國前一天,把護照和一份保密文件落在了家裏。
她打來電話時,我準備去碼頭卸一車凍蝦。
“小渡,你九點前送到機場。”
“我走不開。”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不能叫跑腿,裏麵有保密文件。”
“讓助理來拿。”
“助理在會場。陳渡,這是我第一次做主譯,你非要在這種時候和我賭氣嗎?”
“我沒賭氣。”
“那就送來。”
她說完便掛了電話。
奶奶聽見後,從櫃子裏拿出舊雨衣。
“我去吧。機場大巴直達,不耽誤你卸貨。”
“您最近總胸悶,別折騰。”
“沒事。映棠第一次做主譯,不能出差錯。”
我攔住她。
奶奶卻已經把文件袋抱進懷裏。
“你小時候考技校,我也給你送過準考證。都是孩子,不能偏心。”
一個小時後,機場警務室打來電話。
我趕到時,奶奶躺在擔架上,臉色灰白。
文件袋仍被她緊緊抱在胸前。
工作人員告訴我,奶奶在貴賓入口外等了四十分鐘。
許映棠的助理下來取走文件,卻沒有帶她進休息室。
我打開奶奶的手機。
聊天界麵裏,奶奶發過一條語音:“姑娘,映棠在裏麵嗎?我想看她一眼再走。”
下麵是助理兩分鐘前的回複。
“阿姨,許老師正在陪外方代表,不方便出來。”
“她說裏麵都是重要客戶,您不熟悉流程,就別進去了。”
隔了十幾秒,助理又補了一條:
“許老師還交代,韓總不知道您和她的關係,讓您先別在韓總麵前提。”
語音播放結束,手機裏隻剩機場嘈雜的廣播聲。
奶奶沒有再回複。
工作人員說,她把文件交出去以後,仍在門口站了很久。
大概以為許映棠忙完了,會出來看她一眼。
最後等來的,卻隻有胸口越來越重的疼。
醫生檢查後說,她有嚴重心衰和肺部感染,已經拖了很久,必須立刻住院。
奶奶醒來後,第一句話卻是:“文件送到了嗎?”
我握住她的手,沒有回答。
下午,許映棠的視頻打過來。
她站在登機口,眼睛紅得厲害。
“我不知道奶奶病得這麼重。助理說她隻是頭暈。”
“她說過很多次胸悶。”
“她每次都說沒事,我怎麼知道?”
“你沒問過。”
她咬住嘴唇。
“這次任務關係到我能不能進入核心譯員組。我已經到登機口了。現在回去,整個項目都要換人。”
病床上的奶奶聽見,費力地抬起手。
“讓映棠去。”
許映棠立刻湊近屏幕。
“奶奶,我三天就回來。您住最好的病房,費用我來交。”
她轉頭吩咐助理聯係心臟專科,又給我轉了一筆錢。
“小渡,醫生那邊你先簽字。等我回來,我們再商量後麵的治療。”
她安排得很周全。
錢、醫院、專家,她一樣都沒有漏。
唯獨沒有留下來。
我看著她。
“許映棠,你不是家屬嗎?”
她被問得一怔。
登機廣播正好響起。
“陳渡,別在這個時候逼我。你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難。”
“知道。”
我當然知道。
她的學費裏有奶奶洗爛的手,也有我在碼頭熬過的每一個夜班。
她以為我還會像從前一樣說“你去吧”。
我卻把緊急聯係人表上她的名字劃掉,隻留下自己。
當晚,我把跑了十年的貨運路線轉給同行,又給南港那家聯係過我幾次的冷鏈公司回了電話。
“之前說的長期線路,還在嗎?”
對方很快答複:
“在,隻要你願意來。”
“等老人病情穩定,我過去簽。”
這一次,我不是用離開嚇許映棠。
我是真的在給自己找一條,不再經過她的路。
她落地後發來一張會場照片。
“奶奶醒了嗎?”
我回:“醒了。”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我剛托人給你訂了粥。胃不舒服別硬扛。”
我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
以前她記得我一次胃疼,我便會忘記她所有的缺席。
這次我隻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不知道,奶奶醒來的十分鐘裏一直看著門口。
也不知道,我第一次沒有替她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