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映棠回國那晚,奶奶被推進了搶救室。
醫生出來時,把病危通知遞給我。
“最多幾個小時。想見的人盡快叫回來。”
我給許映棠打了六個電話。
第七個才接通。
背景裏掌聲正響。
她壓低聲音:“陳渡,我剛落地。項目組臨時安排了慶功會,我不能馬上走。”
“奶奶在搶救。”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她不是已經穩定了嗎?”
“醫生說,未必能撐過今晚。”
她的呼吸明顯亂了。
“我現在來。最多四十分鐘。”
“她等不了四十分鐘。”
“我盡快趕來。”
我沒有說話。
她像怕我誤會,又急忙補充:
“我不是不去。韓總正在給外方負責人敬酒,我現在站起來,所有人都會看見。”
“那你坐著吧。”
我掛斷電話。
奶奶醒來時,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
她仍舊看著門口。
我把手機放到她耳邊。
許映棠一遍遍喊:
“奶奶,我上車了。”
“您等等我,我真的回來了。”
老人抬了抬手。
最後隻抓住我的袖口。
“別......怪她。”
這是奶奶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監護儀拉成長線時,手機裏還傳來許映棠的聲音。
“陳渡,讓奶奶聽一下。我馬上到了。”
我按掉通話,替奶奶把鬢角梳好。
四十七分鐘後,許映棠衝進病房。
她跑掉了一隻高跟鞋,額頭上全是汗。
看見蓋住奶奶的白布,她整個人停在門口。
幾秒後,她撲到床邊,握住奶奶已經涼下來的手。
“奶奶,我回來了。”
“您不是在等我嗎?”
“再睜眼看我一下。”
病房裏沒有人回答。
她哭得喘不上氣,轉身抓住我。
“為什麼不再給我打一個電話?”
“我打了七個。”
“你為什麼不讓醫生繼續救?你為什麼不去接我?”
“因為她已經死了。”
她像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半晌,才顫聲說:“陳渡,你別這樣跟我說話,我害怕。”
我沒有安慰她。
隻把奶奶的遺物收進布袋。
裏麵有那雙海棠鞋墊、一張磨白的公交卡,還有一個寫著“給映棠”的信封。
許映棠伸手來拿。
我避開了。
“這是奶奶給我的。”
“等後事辦完,我走之前會交給你。”
她愣了一下。
“走之前?”
“嗯。”
“你要去哪兒?”
“南港。”
她猛地抬頭。
“那我呢?”
我把家門鑰匙放進她掌心。
“你留在你想要的生活裏。”
奶奶的葬禮結束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貨車上的合照被取了下來。
陪我學了六年法語的耳機,也被扔進紙箱。
她翻出我的舊手機。
那個存過她每場活動錄音的文件夾,已經空了。
“你刪了?”
“嗯。”
“你不是說過,還要陪我去巴黎嗎?”
“那是以前。”
她從背後抱住我,手臂抖得厲害。
“我承認,我嫌過你們。”
“可我不是不愛你。”
“我隻是太害怕回到以前。陳渡,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從前她隻要聲音一軟,我就舍不得讓她多哭一分鐘。
這一次,我掰開她的手。
她立刻繞到我麵前。
“你看著我。”
我抬眼。
她盯著我的臉,像在裏麵尋找熟悉的心疼。
“你還愛我嗎?”
“許映棠,愛不是奶奶留下的債。”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債。”
“可你一直覺得,我做那些是為了逼你嫁給我。”
她嘴唇發白。
“我那天隻是隨口說的。”
“我聽懂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她像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那場法語對話,我從頭到尾都聽得明白。
她伸手想靠過來。
我提起箱子,側身從她身邊走過。
她撲了個空,手指還停在半空。
我拉開門。
“我已經不想證明自己配得上你了。”
門在她麵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