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恒隆廣場的冷氣開得很足。
養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走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
他走得很慢,雙手局促地貼在褲縫邊。
生怕碰壞了那些閃著金光的櫥窗。
“爸,這家不錯。”
我指著一家意大利高定男裝店。
養父連連擺手,指著門口的標價牌,用手語比劃。
“太貴了,夠爸撿一年廢品了。”
“我畢業了,能賺錢,給你買得起。”
我拉著他走進去。
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導購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目光在我養父的舊鞋和布滿皺紋的臉上掃了一圈。
笑容瞬間消失了。
“不好意思,我們這裏是會員製的高定店。”
導購站起身,語氣冷淡。
“不用定製,我看那件成衣就挺好,拿一套他能穿的尺碼試試。”
我指著模特身上的深灰色西裝。
“那件成衣八萬八。”
導購沒有動。
“您確定要試嗎?我們衣服麵料很嬌貴,如果弄臟了是需要賠償的。”
她看了一眼養父的手。
那雙手因為常年分揀廢銅爛鐵,指甲縫裏有著洗不掉的黑色素沉澱。
養父聽不見她說什麼。
但他看懂了那個嫌棄的眼神。
他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拉著我要往外走。
“拿尺碼。”
我擋在養父身前,聲音冷了下來。
導購翻了個白眼,剛要說話。
隔壁試衣間的門開了。
蘇月凝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藏青色收腰職業套裙走了出來。
顧星洲跟在後麵,手裏拿著一枚鑲鑽的胸針。
“月凝姐,這套最襯你,下周的行業峰會穿這身肯定壓得住場。”
顧星洲一邊說,一邊自然地把胸針別在蘇月凝的衣領上。
兩人動作親昵。
蘇月凝一抬頭,看見了我。
她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鎖。
“你怎麼在這?”
她大步走過來,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後局促不安的養父。
“你帶叔叔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這種地方我不能來?”
“秦聿,你別無理取鬧了。”
蘇月凝壓低聲音。
“這裏的衣服隨便一件都是幾萬,你哪來的錢?別在這丟人現眼,快帶叔叔回去。”
“我自己做兼職存的錢,花在我爸身上,怎麼叫丟人現眼?”
我看著她。
相戀五年,她從沒給我爸買過一雙襪子。
現在卻嫌我給我爸花錢丟人。
“月凝姐,你別怪聿哥。”
顧星洲走過來,語氣溫和。
“聿哥也是孝順。不過......叔叔平時的工作環境,穿這種高級麵料的西裝確實不太合適。”
他轉頭對導購說。
“去拿幾件材質結實耐磨的給這位老先生試試,算在蘇律的賬上。”
導購立刻換上諂媚的笑。
“顧律師真是善解人意,但這老先生的氣質......穿我們的衣服確實有點違和。”
養父站在一旁,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但他看著蘇月凝冷漠的臉,又看看導購的表情。
他開始用手語瘋狂地對我比劃。
“阿聿,走吧,求求你了,爸不穿了,咱們走。”
他急得滿頭大汗,甚至想給我跪下。
我一把拉住他。
“爸,站直了。”
我轉頭看向導購。
“我剛才說的那套八萬八的,拿出來。”
導購站在原地沒動,求助地看向顧星洲。
蘇月凝徹底火了。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
“秦聿,你鬧夠了沒有!你非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讓我下不來台嗎?”
“我讓你下不來台?”
我甩開她的手。
“蘇月凝,裏麵那個試衣間,你隻穿過一次。”
“什麼?”
“訂婚那天,你去試禮服,嫌款式老氣,隨便穿了一套就出來了。”
我看著她。
“而現在,你為了陪顧星洲挑一套開會的套裙,在這裏試了整整一個小時。”
蘇月凝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這是工作需要,你懂什麼?”
“我不懂。”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拍在收銀台上。
那是我的獎學金和三年來在律所做獨立撰稿人攢下的錢。
“結賬,買那套灰色的。”
導購還是沒動。
蘇月凝冷笑了一聲。
“秦聿,你為了爭一口氣,把幾年攢的錢全花了,值得嗎?就算買了,他穿出去別人也隻會以為是地攤貨。”
“閉嘴。”
我走到展櫃前,直接拿下那套西裝。
顧星洲想攔我。
“聿哥,你這又是何必......”
我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把衣服塞進養父懷裏。
“爸,進去換。”
養父眼眶通紅,抱著衣服進了試衣間。
十分鐘後,他走出來。
西裝很合身。
除了那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有些突兀外。
他站在那裏,背脊挺直。
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我拿出卡。
“刷卡。”
結完賬,我牽著養父的手走到門口。
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蘇月凝。
“對了,明天是我們訂婚三周年紀念日。”
蘇月凝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這個日子。
“明天......明天我要陪星洲去一趟臨市,有個證人要見。”
她語氣有些虛。
“沒關係。”
我笑了笑。
“因為我也沒打算和你過了。”
“明天的晚飯,不用來了。”
蘇月凝皺著眉。
“你又在說氣話。隨你便吧,想通了再給我打電話。”
她轉過身,繼續去照鏡子。
我帶著養父,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