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先生,輸液了。"
護士推著藥架進來,把針頭紮進我手背。
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
我數著速度,數到第一百零七滴的時候,手機響了。
瑾昀的語音。
"醒了嗎?早飯給你帶了蝦仁粥,你的胃不好,我特意讓店裏少放鹽。"
第二條緊跟著來。
"柏言說他昨晚給你說了幾句不中聽的,他就那個性格,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裏去。"
刀子嘴豆腐心。
三年了,她形容柏言永遠是這六個字。
我沒回語音,打了一行字過去。
"不用來了,我讓護工照顧就行。"
"什麼話。"
她秒回。
"十分鐘到。"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
抬手看著針管裏淡黃色的消炎液體,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的人群恐懼症第一次嚴重發作。
是在商場。
瑾昀帶我和柏言去選他話劇的戲服。
商場搞周年慶,大廳擠滿了人。
我站在扶梯口,人流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視野裏全是陌生的麵孔,呼吸開始急促。
我拽住瑾昀的袖子。
"我有點難受。"
"馬上就好。"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
"柏言剛進試衣間,等他出來我們就走。"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柏言在試衣間裏換了七套衣服,每換一套就推開門問瑾昀好不好看。
我蹲在走廊角落,額頭抵著膝蓋,冷汗打濕了後背。
瑾昀蹲下來摸我的額頭。
"再堅持一下。"
她的語氣很溫柔。
"你不能一輩子躲著人群,偶爾試試,對恢複有好處。"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用"恢複"這個詞。
好像我的恐懼症是一種需要糾正的壞習慣。
後來柏言選好了衣服,笑著從試衣間走出來。
"澤衡,你臉色好差。"
他拍了拍我的肩。
"瑾昀,你是不是又沒照顧好他?"
瑾昀歎了口氣。
"他自己要跟來的。"
我沒有跟來。
是她說柏言一個人去挑衣服她不放心。
但那個瞬間我沒有糾正她。
因為我知道糾正了也沒用。
在瑾昀的記憶裏,所有和柏言有關的敘述,永遠是準確的那個版本。
病房門被推開。
瑾昀拎著保溫桶走進來,身後跟著柏言。
"來,趁熱喝。"
她擰開保溫桶的蓋子,把粥倒進碗裏,勺子遞到我嘴邊。
"我自己來。"
我接過碗。
左手吊著針,右手端碗,胳膊撐得有點累。
柏言坐在窗台上,翹著腿看手機。
"澤衡,我給你報了一個線上的認知行為療法課程。"
他頭也沒抬。
"治焦慮症的,評分特別高。"
"我不是焦慮症。"
我說。
"人群恐懼症嘛,差不多的。"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反正都是心理問題,你不主動治,難道等它自己好嗎?"
瑾昀在旁邊擦桌子,插了一句。
"柏言是好意。你要是不想上網課,我約王醫生給你加個號。"
"我有自己的醫生。"
"陳醫生上個月不是出國進修了嗎?"
她停下動作看我。
"你拖了一個月沒看診了,我沒說你。"
話說得平和,聽起來像是關心。
但那個"沒說你"刺得我後背發緊。
好像我不去看診,是一種需要被容忍的過錯。
柏言從窗台上跳下來,走過來把手機屏幕湊到我麵前。
"你看,這個老師的方法就是循序漸進地暴露療法,先從十個人的房間開始適應,再到一百人、一千人......"
"夠了。"
我把碗放在床頭櫃上。
粥灑出來一點,淌到櫃麵上。
柏言收回手機,看了瑾昀一眼。
"我說什麼了嗎?關心他還有錯了?"
瑾昀走過來,拿紙巾擦掉灑出來的粥。
"澤衡,柏言是心理學專業的,他給你的建議是專業角度出發。"
"他學的是戲劇表演。"
我看著她。
瑾昀愣了一下。
柏言笑了。
"輔修的嘛。你這人真是,別人好心幫你,你還查人學曆。"
他拎起外套。
"行行行,我不說了,你愛怎樣怎樣。"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瑾昀。
"瑾昀,中午那個投資人的飯局你別忘了,遲到不好。"
"知道了。"
瑾昀應了一聲。
等柏言走了,她坐到床邊,握住我沒紮針的那隻手。
"他確實不該在你住院的時候說這些。但他的出發點是好的,你能不能......"
"能。"
我抽回手。
"我什麼都能。"
她張了張嘴,沒再接話。
床頭櫃上的保溫桶還冒著熱氣,粥的香味飄在消毒水味裏。
我閉上眼。
"你去忙飯局吧。"
"澤衡。"
"瑾昀,你每次替他說完好話,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我看著她。
"你有沒有替我說過一次。"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她站起來,理了理外套袖口。
"我下午回來陪你。"
門關上了。
保溫桶裏的粥慢慢涼透。
我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部碎屏的手機。
打開機票預訂頁麵。
輸入目的地:溫哥華。
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