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骨折處需要手術植入鋼板,家屬簽字。"
急診醫生拿著知情同意書站在床邊。
"沒有家屬。"
"緊急聯係人呢?"
"我自己簽。"
醫生猶豫了一下,把筆遞給我。
我用左手簽下名字,筆畫歪歪扭扭。
右腿從膝蓋以下被臨時夾板固定著,腫成了原來的兩倍粗。
護士推著我進術前準備室。
麻醉師過來紮針,讓我從一百開始倒數。
我數到九十三的時候,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想到的不是沈妤。
是我媽。
她在我七歲那年查出夜盲症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以後天黑了,媽媽永遠給你留燈。"
後來她走了。
燈也滅了。
再後來遇見沈妤。
她說,我做你的燈。
做了三年。
燈說滅就滅了。
醒來的時候,病房裏隻有輸液泵滴答的聲音。
右腿打了石膏,架在抬高墊上。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涼透的水。
手機在枕頭旁邊震個不停。
我摸過來看。
二十七條微信。
全是沈妤的。
"臨淵你去哪了?"
"打你電話不接。"
"你真的受傷了?"
"容珩說你可能是裝的,但我還是擔心你,你到底在哪。"
最後一條發在淩晨四點。
"我問了那幾個消防員,他們說確實從崖上救了一個人。你現在到底在哪個醫院?你不說我怎麼來找你。"
我盯著那句"容珩說你可能是裝的"。
看了很久。
手指移到輸入框。
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刪了又打。
最後發出去四個字。
"市中心醫院。"
兩個小時後,病房門被推開。
沈妤走進來。
她穿著昨晚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頭發被風吹亂了,眼底有一圈青黑。
看見我腿上的石膏,她的步子頓了一下。
"怎麼這麼嚴重。"
她走到床邊,伸手要去碰我的腿。
我縮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疼?"
"嗯。"
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低著頭,沉默了十幾秒。
"我以為你......"
她沒說完。
我替她說完。
"以為我裝的。"
"容珩他......他之前看過一個帖子,說有些男生會用受傷來......"
"來什麼?"
她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開口。
"對不起。"
三個字,聲音很低。
我看著她低垂的眼睫,想起昨晚她掛斷電話的那一秒。
那一秒裏我聽見樹枝斷裂,聽見風灌進耳朵,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到像要炸開。
而她在聽容珩笑。
"手術花了多少錢。"
她掏出手機,"我轉給你。"
"不用。"
"那我陪你。"
她把椅子往床邊拉了拉,"需要什麼我去買。"
病房門又被推開。
容珩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袋水果,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愧疚。
"臨淵,對不起,我昨晚不知道你是真的摔下去了。"
他走到床尾,看了一眼石膏。
"天,這麼嚴重。"
然後他轉頭看沈妤,抿著唇,眉頭微蹙。
"沈妤,都怪我,是我非要去拍夜景。你說,你是不是在怪我?"
沈妤站起來。
"沒人怪你,別多想。"
容珩垂了垂眼。
"可是臨淵肯定在怪我。"
他放下水果,走到我身邊,彎下腰。
"臨淵,你揍我一拳好不好?打完我們就不計較了。"
他的臉湊得很近。
我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水味。
我往後靠了靠。
"不用。"
"你看,他還是在生氣。"
容珩直起身子看沈妤,神情無奈。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妤看著我。
"臨淵,容珩不是故意的。他也很自責。"
我看著她。
她的目光裏有歉意,但那歉意的重心偏向床尾站著的那個人。
她不是在替我說話。
她在替他求情。
"好,我知道了。"
我把視線移回天花板。
容珩走到沈妤身邊,小聲說了句什麼。
沈妤點頭。
"容珩幫你熬了粥,在車裏放著,我去拿。"
她出了病房。
門關上。
隻剩我和容珩。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翹著腿。
臉上的愧疚表情幹幹淨淨地收了起來。
"粥是酒店大廚做的。"
"我讓沈妤跟你說是我熬的。"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消息。
"顧臨淵,你看,我就算把你推下懸崖,她第一個心疼的還是我。"
他鎖了屏幕,笑了笑。
"當然,我沒推你。你自己踩空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立刻垂下眼睛,嘴角恢複成那副溫和的弧度。
沈妤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份砂鍋粥。
"容珩熬了一上午呢,快嘗嘗。"
容珩接過砂鍋放到我麵前,神情關切。
"小心燙。"
我低頭看著那鍋粥。
白瓷砂鍋底部印著某五星級酒店的標誌。
沈妤沒注意到。
她站在旁邊看著容珩忙前忙後,眼神是我熟悉的那種溫柔。
那種溫柔,三年前是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