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人是陳家村老族長。
他高舉一株沉甸甸的稻穗,身後跟著幾十名衣衫襤褸的災民。
“蝗災已越過青州,沿途莊稼都被啃光了!”
“隻有李師傅提前讓我們用煙葉、苦參和草木灰配藥,拌種、噴田、燒煙,我們村的稻子才保住了!”
“他教我們防蝗,是救命恩人,不是反賊!”
眾人齊刷刷跪下。
“求縣尊刀下留人!”
孫德海眼裏殺機畢露。
“聚眾劫法場,果然是逆黨!”
“全部拿下!”
衙役揮棍衝入人群。
老人被打翻在地,仍用身體護著那株稻穗。
婦人懷裏的孩子摔進塵土,哭聲撕心裂肺。
孫德海指著我獰笑。
“李長明,他們都是因你而受罪。”
“現在交出秘法,本官還能留他們一條命。”
陳老漢從囚車裏抬起血肉模糊的臉。
“不能交!”
“種子不是一家一戶的富貴,是天下人的命!”
孫德海怒喝:“割了他的舌頭!”
短刀抵到陳老漢嘴邊。
與此同時,天色忽然暗了。
遠處一片黑雲正朝縣城壓來。
是密密麻麻的蝗蟲。
振翅聲如悶雷滾過大地。
一名探馬渾身浴血,撞開人群滾下馬背。
“報——”
“蝗群已毀十二縣,三日內抵達青牛縣!”
“十萬災民正在南下,最遲今夜便到城外!”
“府城賑災糧倉昨夜失火,所有存糧付之一炬,一粒未剩!”
刑場徹底亂了。
百姓哭喊,鄉紳爭相逃命。
十萬災民、漫天蝗災、空空如也的糧倉。
而能在來年救命的最後一批稻種,正在鍋中翻滾。
孫德海短暫慌亂後,忽然指向我。
“是這個妖人招來的蝗災!”
“殺了他祭天,災禍自然會退!”
趙村長立刻高呼:“殺妖人,平天災!”
柳翠娘護著三個孩子,仍衝我尖叫。
“都是你害的!”
“你趕緊去死,別連累我們!”
我看著她。
“十萬災民今晚便到,你以為孫德海護得住你?”
“糧食一旦吃完,第一個被推出去平息民憤的,就是你們母子。”
柳翠娘臉色一白,下意識看向孫德海。
孫德海卻根本沒看她。
他正在命錢管家收拾金銀,準備棄城逃跑。
她終於慌了,抱著孩子衝向監斬台。
“老爺,您帶我們一起走!”
孫德海一腳將她踹開。
“滾!一個供本官取樂的村婦,也配進本官後宅?”
柳翠娘摔進泥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大兒子又撲向趙村長。
“爹,你救救我們!”
趙村長當著全村人的麵,反手給了他一耳光。
“誰是你爹?你是李長明的種!”
二女兒哭著找周秀才,也被他推倒。
“休要胡言,我與你娘清清白白!”
三個奸夫,在災禍麵前,沒有一個肯認孩子。
柳翠娘終於想起了我。
她爬到刑台下,聲嘶力竭。
“長明,你救救孩子!”
“他們叫了你這麼多年爹,你不能見死不救!”
我看著她,聲音平靜。
“剛才,你還在催劊子手砍我的頭。”
她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孫德海見局勢將亂,氣的猛地抓起令箭。
“午時已到,立刻行刑!”
劊子手含了一口烈酒,噴在鬼頭刀上。
“斬!”
鬼頭刀裹挾風聲,朝我後頸轟然落下。
刀鋒觸及皮肉的刹那——
咻!
一支黑羽重箭撕裂長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