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有一本手賬,專門記家裏每個孩子的人生大事。
我曾偷偷翻過,妹妹的頁麵密密麻麻。
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考雙百,第一次上台領獎。
連換牙都拍了照片貼在旁邊,配了一行字:
“我家小公主掉了第三顆牙,哭了好久,心疼。”
我的那一頁,隻有出生日期和體重。
再後麵都是空白,我以為是她忘了補。
直到高三那年,我拿了全市物理競賽一等獎,把獎狀帶回家遞給她。
可她手也沒伸,隻是低著頭,專注地在手賬上記錄妹妹的獎項:
“小恬今天班級朗誦比賽拿了三等獎,進步很大!”
晚飯桌上,我爸舉杯說給妹妹慶祝。
我說我也得了獎。
我媽頭也沒抬,夾了塊排骨放進妹妹碗裏:
“你成績本來就好,得了不是應該的嗎?”
我爸把杯子放下,對著我語重心長:
“你妹不如你聰明,更需要鼓勵,你是男孩子要懂事一點。”
我很懂事。
懂事到那天晚上,我把獎狀收進了自己的抽屜,一句話也沒再提。
也懂事到,填誌願那天,我在所有格子裏,填的都是兩千公裏外的城市。
......
“祈淵,誌願表上第一誌願填好江大沒有?”
我媽蘇錦嵐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伴隨著抽油煙機的轟鳴聲。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已經鎖定的誌願係統。
第一誌願:燕京航天大學,物理實驗班。
距離這裏,整整兩千一百公裏。
“填好了。”
我關掉電腦屏幕。
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客廳。
蘇錦嵐端著一盤洗好的車厘子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茶幾旁邊的沙發上,坐著我的雙胞胎弟弟,俞璟辰。
他正低著頭,看著手機裏的估分係統,眼眶紅紅的。
“媽,我的分數恐怕連本市的二本都懸。”
蘇錦嵐立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他身邊。
順勢把那盤車厘子推到他麵前。
“璟辰別怕,一本上不了我們就上二本,二本不行媽花錢送你出國。”
“實在不行,讓你哥在大學裏多照顧你。反正他也填了江大,你們兄弟倆在一個城市,有個照應。”
俞璟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哥哥成績那麼好,萬一他偷偷報了清北怎麼辦?”
蘇錦嵐皺起眉。
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審視。
“祈淵,你沒背著我們亂改誌願吧?”
我站在離沙發三步遠的地方。
雙手貼在褲縫處。
“沒有。”
“那就好,”蘇錦嵐鬆了一口氣,“你弟弟心思敏感,從小身體又差。”
“你要是跑去外省,他一個人在本地讀書會有落差感的,一家人整整齊齊才最重要。”
落差感。
因為他有落差,所以我這個全市理科狀元,就必須放棄去頂尖學府的機會。
留在這個二線城市,陪他讀一所普通的雙非一本。
這是我爸俞鴻鈞昨晚拍板定下的規矩。
“你弟弟已經因為成績的事鬱鬱寡歡半個月了,你別再拿什麼狀元的頭銜去刺激他。”
“男孩子讀那麼遠幹什麼?江大就挺好。”
我答應了。
因為我知道,反駁隻會換來更嚴厲的指責。
“哥哥,你這件白西裝真好看。”
俞璟辰的目光突然落在我的身上。
那是上周物理競賽發獎金時,我咬牙用自己攢的錢買的。
打算在明天的畢業典禮上穿。
“這是我明天要穿的。”我沉聲說。
俞璟辰咬了咬下唇。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媽,明天的高中畢業典禮,我都不想去了。同學們肯定都會問我考了多少分。”
蘇錦嵐心疼地抽出紙巾給他擦眼淚。
“傻孩子,一次考試算什麼?明天媽媽帶你去理發店做個造型,咱們穿得帥帥氣氣的去,氣死那些碎嘴的。”
說完,她轉頭看著我。
“祈淵,把你的西裝脫下來,給你弟弟試試。”
我愣在原地。
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媽,這件西裝的尺碼是按照我的肩寬買的,璟辰穿著會鬆垮。”
“改一下不就行了?”
蘇錦嵐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語氣裏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你弟弟現在正難受,你當哥哥的讓一件外套怎麼了?你成績那麼好,明天隨便穿什麼都會有人誇你,璟辰不一樣。”
我不一樣。
因為我擁有的已經夠多了,所以連一件衣服都不配保住。
哪怕那是我自己花錢買的。
我看著蘇錦嵐理所當然的臉。
“這是我自己買的。”
“你哪來的錢?還不是我和你爸給的零花錢?”
“是我給競賽老師做數據整理的勞務費。”
蘇錦嵐的臉色沉了下來。
“俞祈淵,你現在是連一件外套都要跟弟弟算賬了是嗎?”
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我爸俞鴻鈞拿著公文包走出來。
“吵什麼?在書房就聽見你們吵吵嚷嚷。”
蘇錦嵐立刻告狀。
“你大兒子現在出息了,讓他把新西裝借給璟辰穿一天都不肯。白養這麼大。”
俞鴻鈞皺著眉看向我。
目光冷得像在看一個外人。
“脫下來。”
“爸......”
“我讓你脫下來,聽不懂嗎?”
他走過來,聲音不高,但壓迫感極強。
“你弟弟因為高考失利連飯都吃不下,你非要在這時候爭風吃醋?你的懂事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懂事。
又是這兩個字。
像一道緊箍咒,死死地勒著我的脖子。
我沒有再說話。
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拉上窗簾,解開外套的紐扣。
把那件還沒來得及剪掉吊牌的白西裝脫了下來。
疊好,走出去,放在茶幾上。
俞璟辰立刻拿起來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謝謝哥哥,其實這西裝你穿著顯得肩膀有點寬,我穿可能剛好。”
我沒接話。
隻是看向俞鴻鈞。
“爸,衣服給了。明天的畢業典禮,我能穿那件舊校服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