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二十號。
距離各大高校開學還有半個月。
俞璟辰的出國手續最終沒有辦下來,因為他的英語成績連最低標準都沒達到。
俞鴻鈞隻好退而求其次,花重金托關係,把他塞進了本市那所雙非一本的美術特長班。
為了慶祝他“順利升學”,家裏包下了本市最好的一家海鮮酒樓。
大辦升學宴。
“祈淵,去後廚看看那道澳龍怎麼還不上?親戚們都等急了。”
蘇錦嵐穿著嶄新的旗袍,站在主桌旁指揮著。
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
站在角落裏,像個服務員。
“好。”
我轉身走向後廚。
路過二叔那桌時,聽到他們在竊竊私語。
“老俞家這也是奇怪,大兒子考了全市理科狀元,連個鞭炮都沒放。”
“小兒子勉強上了個本地學校,倒辦得這麼隆重。”
“你懂什麼,小兒子嘴甜會來事啊。老大成天悶不吭聲的,跟個木頭一樣,誰喜歡?”
“聽說老大也填了本地那個江大?真是沒出息,狀元都不敢往外考。”
我沒有停下腳步。
也沒有辯解。
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了。
端著菜回到大廳,俞璟辰正拿著麥克風在台上講話。
他穿著一套昂貴的定製西裝,燈光打在他臉上,顯得俊朗乖巧。
“今天能站在這裏,我最感謝的就是我的爸爸媽媽。”
他紅著眼眶,聲音哽咽。
“還要感謝我的哥哥,雖然他今天沒有考上理想的大學,隻能留在本地。”
“但他把他的獎學金都給了我,支持我去追尋藝術夢想。”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蘇錦嵐感動得直抹眼淚。
俞鴻鈞也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我站在陰影裏,看著這場荒誕的表演。
我的獎學金被搶走,變成了他嘴裏的“支持”。
我的誌願被篡改,變成了他口中的“沒考好”。
在這個家裏,他永遠是光鮮亮麗的主角。
而我,隻是他用來墊腳的墊腳石。
宴席進行到一半。
蘇錦嵐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個空酒杯。
“去,給你弟弟敬杯酒。祝他大學順利。”
我看著那杯透明的液體。
“我不喝酒。”
“今天是你弟弟的大日子,你別掃興!”蘇錦嵐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說。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你覺得委屈是不是?”
“你有什麼好委屈的!你從小就聰明,不費力就能考第一。”
“璟辰他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跟上你?你作為哥哥,讓著他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天經地義。
多麼理直氣壯的偏心。
我接過那個酒杯。
走到主桌前,麵對著俞璟辰。
他笑盈盈地看著我,舉起手裏的果汁。
“哥哥,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用謝。”
我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俞璟辰愣了一下,“哥哥,你說什麼?”
我沒有回答。
轉身走出了酒樓大門。
外麵的陽光很烈。
我沿著街道,一直走回了那個家。
家裏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
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黑色的雙肩包。
這是我昨天就收拾好的。
裏麵隻有幾件換洗衣服,兩本物理筆記。
還有我補辦的新銀行卡,以及那張壓在書底的最重要的東西——
燕京航天大學,物理實驗班的錄取通知書。
那是我在填報誌願時,趁蘇錦嵐去廚房洗水果的間隙。
用不到三十秒的時間,把第一誌願從“江大”改回了“燕大”。
並且鎖定了係統。
他們以為掌控了我的命運。
卻不知道,我早就在懸崖邊給自己修了一條棧道。
我背上包,走到客廳。
把那串家裏的鑰匙,放在了茶幾的正中央。
沒有留紙條。
沒有告別。
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坐上前往火車站的出租車時。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家族群裏發來的一段視頻。
視頻裏,俞鴻鈞正舉著酒杯,大聲宣布:
“以後我們家璟辰,就是最讓我驕傲的大學生了!”
我點開屏幕右上角。
按下“退出該群聊”。
把手機裏的電話卡抽出來,掰成兩半,扔進了車窗外的垃圾桶。
火車的汽笛聲在前方響起。
我看著窗外熟悉街景在不斷後退。
“師傅,麻煩快一點,”我低聲說。
“趕哪趟車啊小夥子?”
“去很遠的地方。”
一個遠到,他們再也夠不著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