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周末。
沈清梧沒有帶我去吃日料。
因為顧素芝打了個電話,叫我們回沈家老宅吃飯。
沈家的規矩大,顧素芝更是個極重規矩的人。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老宅,手裏提著托人從長白山找來的野生人參。
沈清梧的車比我晚到十分鐘。
她進門的時候,手裏提著兩個精致的紙袋。
印著某家高級甜品店的標誌。
"媽,逾白昨天說想吃這家的栗子蒙布朗,我順路買了兩份。"
顧素芝從廚房走出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算你有心。逾白那孩子胃口不好,就愛吃這口甜的。"
她轉頭看到我放在茶幾上的人參,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司嶼來了。"
"阿姨。"
"這人參不錯。剛好逾白最近氣血虛,等會走的時候,清梧你給他順路帶過去。"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阿姨,那是給您補身子的。我特意托朋友找的。"
顧素芝擺擺手。
"我身體好得很,用不著這些。逾白辦攝影展熬得臉色煞白,他更需要。"
沈清梧把甜品放進冰箱,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媽說得對,你別這麼小氣。下次再給媽買就是了。"
小氣。
我花了三個月時間,托了四層關係才買到的東西,在她眼裏隻是我小氣。
吃飯的時候,餐桌上的氣氛一如既往地壓抑。
顧素芝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湯。
"場地的事情,退好了嗎?"
"退了。"我低頭吃著白飯。
"那就好。清梧說你一開始還不樂意?"
顧素芝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司嶼啊,做人要識大體。逾白是清梧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沈家幫襯他是應該的。你馬上就是要進沈家門的人了,這點容人的雅量都沒有?"
我沒有說話。
"還有個事。"顧素芝繼續說道,"你之前訂做的那套高定手工禮服,逾白前兩天去店裏看了。他說很喜歡那個款式,想借來做攝影展的壓軸展品。"
我猛地抬起頭。
"那是我的結婚禮服。量身定製的。"
"隻是借去掛幾天,又不會弄壞。"顧素芝皺起眉頭,"逾白那個攝影展的主題是'未竟的夢',這件禮服寓意好。"
"我的結婚禮服,為什麼要成全他的夢?"
"啪"的一聲。
沈清梧把筷子拍在桌上。
"陸司嶼,你怎麼跟我媽說話的?"
她的眼神冷硬得像一塊冰。
"一件衣服而已,掛幾天怎麼了?逾白的攝影展對他來說是重生的機會。你知不知道他這幾年在國外受了多少苦?"
"他受苦是我造成的嗎?"我直視沈清梧的眼睛,"沈清梧,你覺得這隻是一件衣服?那是我結婚要穿的衣服。"
"婚禮都推遲了,衣服晚點穿有什麼關係?"
她理直氣壯得讓人發指。
"我已經跟店裏打過招呼了,明天他們會直接把禮服送到逾白的工作室。"
她沒有在和我商量。
她是在通知我。
我的未婚妻,把我的結婚禮服,親手送給了她的初戀。
我看著桌上的那盆清蒸鱸魚,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去趟洗手間。"
我站起身,沒有看她們母女倆的臉色,徑直走向一樓的洗手間。
用冷水洗了把臉,我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比林逾白還要煞白。
五年前,我以為隻要我足夠懂事,足夠體貼,沈清梧那顆捂不熱的心總有一天會向著我。
每年情人節的那封信,是我騙自己繼續堅持的唯一籌碼。
現在籌碼翻過麵,上麵寫滿了別人的名字。
洗手間的門沒關嚴,外麵傳來顧素芝壓低的聲音。
"你看他那個臉色,給誰看呢?"
"媽,你別說了。他就是最近壓力大。"
"我早說過,這種普通家庭出來的男人,眼皮子淺。跟逾白沒法比。也就是你念舊,非要對他負責。"
"行了,媽。證還沒領,別把事情弄僵了。"
"那你到底怎麼打算的?逾白現在也回來了,你這婚禮還要辦?"
沈清梧沉默了幾秒。
"辦。逾白那邊,我會用別的方式補償他。"
補償。
原來跟我結婚,對她來說是一種需要對初戀做出補償的罪過。
我推開門走出去。
母女倆的對話戛然而止。
"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
我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沒有看她們。
"飯還沒吃完,規矩呢?"顧素芝不悅地開口。
"吃不下了。"
我走向玄關。
沈清梧追了出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又鬧什麼脾氣?"
"我沒鬧脾氣,我隻是覺得惡心。"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
"沈清梧,禮服你要拿就拿去。順便提醒你一句,尺寸是按照我的身形做的。林逾白比我矮半個頭,他最好踩著高蹺辦展。"
沈清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陸司嶼,你說話太刻薄了。"
"刻薄?"我笑了笑,"我還可以更刻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兩封信看進去了沒有嗎?"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
"第二封信裏你說,感謝我總是記得在湯裏多放一把香菜。"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沈清梧,我香菜過敏。沾一點就會全身起紅疹。"
她的表情終於僵住了。
那是五年裏,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類似錯愕的神情。
但我沒有再給她辯解的機會,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冷風吹在臉上,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沈清梧。
你的戲台,我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