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江公館。
密碼鎖發出清脆的提示音。
我推開門,屋子裏很安靜。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毯上,空氣裏漂浮著微小的塵埃。
我徑直走進臥室,從衣櫃頂上拖出我的24寸行李箱。
在這個家裏住了五年,我的東西其實少得可憐。
兩套換洗的商務西裝,幾件日常的襯衫,一套基礎的男士護膚品。
沈清梧不喜歡家裏太雜亂,所以我買的東西總是盡量少,盡量不占地方。
連洗漱台上的電動牙刷,我都選了和她同色係的灰色,生怕破壞了她極簡的審美。
收著收著,我在抽屜的最深處,摸到了那個紫檀木盒。
裏麵裝著那五封毛筆小楷。
我把盒子拿出來,放在床墊上,打開。
墨香依舊。
第一封:【你笑起來右邊有個酒窩。】
第二封:【感謝你總是記得在湯裏多放一把香菜。】
第三封:【今年的雨季又來了,我又想起那年你淋雨跑來找我。】
第四封:【每次打雷,我都想立刻飛到你身邊,捂住你的耳朵。】
第五封:【你穿克萊因藍的襯衫,像深海裏的王子。】
我看著這些熟悉的字跡,腦海裏浮現的卻是林逾白的臉。
右邊酒窩。
喜歡香菜。
淋雨送傘。
害怕打雷。
甚至上周去老宅吃飯,林逾白身上穿的,正是一件克萊因藍的休閑襯衫。
五年的自我感動,原來隻是一場盛大的替身戲碼。
我從抽屜裏翻出一支紅色的馬克筆。
拔開筆帽,我在第一封信的開頭,在那個"阿嶼"的稱呼旁邊。
畫了一個極其刺眼的紅色叉號。
然後在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上三個字:
【林逾白】
一封。
兩封。
三封。
五封信,我每一封都改了名字。
紅色的馬克筆在宣紙上洇開,像是一道道醜陋的傷疤,徹底撕破了那層偽裝的溫情。
改完後,我把五封信一字排開,平鋪在書桌上。
接著,我走到客廳,打開茶幾下麵的儲物格。
沈清梧這五年送我的禮物,全在裏麵。
一個打折季買的基礎款公文包。
一條顏色老氣得像給顧素芝買的領帶。
一個贈品馬克杯。
全都是她不用心、不走心,甚至懶得掩飾的敷衍。
我把這些東西全部拿出來,堆在書桌那五封信的旁邊。
宛如一個滑稽的垃圾場。
最後,我摘下了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
那是她去年在網上隨便挑的一個白金素圈,甚至沒有問過我的指圈號,買小了整整一號。
我硬卡著骨節,戴了一年。
我把戒指取下來,揉了揉被勒紅的印子,扔在信紙的最中央。
一切收拾妥當。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手機響了。
沈清梧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清梧"兩個字,接通了。
"行李收好了嗎?"她的聲音很放鬆,甚至帶著一絲施恩般的笑意。
"收好了。"我回答得很平靜。
"晚上想吃什麼?我訂了新開的那家米其林法餐。戒指的事情我讓導購把三十二萬的那個包起來了,明天我讓人送過去。"
她以為我在鬧脾氣,以為隻要砸點錢,就能像安撫寵物一樣讓我重新搖尾巴。
"不用了。"我看著玄關處的穿衣鏡,鏡子裏的男人麵無表情。
"怎麼還在生氣?"她的語氣沉了下來,"陸司嶼,見好就收。我已經給了你台階,你別得寸進尺。"
得寸進尺。
原來在她的認知裏,要回屬於自己的尊嚴,叫得寸進尺。
"沈清梧。"
"幹什麼?"
"那五封信,我幫你把名字改過來了。不用謝。"
"你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順手將她的號碼,連同微信,全部拉入黑名單。
世界瞬間安靜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大門。
防盜門在我身後"哢噠"一聲鎖死。
晚上八點,海水漲潮。
臨江公館位於高層,能聽見江麵傳來的隱約風聲。
沈清梧推開門。
屋子裏沒有留燈,一片漆黑。
"陸司嶼?"
她喊了一聲,沒人回應。
按亮客廳的燈,她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玄關處我的皮鞋和拖鞋不見了。
茶幾上的水杯少了一個。
她快步走進臥室,拉開衣櫃。
屬於我的那一半,空空如也,連個衣架都沒剩下。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猛地轉身,看到了書桌上的景象。
那五封她自詡深情的毛筆小楷,被紅色的馬克筆殘忍地劃破了偽裝。
每一封信的開頭,都刺眼地寫著"林逾白"三個字。
在那些信的中央,靜靜地躺著那枚小了一號的素圈戒指,以及那些廉價的禮物。
像是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了她的臉上。
沈清梧的手開始發抖。
她拿出手機,撥打我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掛斷,再撥。
依舊是冷冰冰的機械女聲。
打開微信,發送消息。
一個紅色的感歎號彈了出來。
【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
沈清梧死死盯著屏幕,書桌上的紅色字跡在她的視線裏逐漸模糊。
"陸司嶼......"
她低聲咬出這三個字,聲音裏終於透出了前所未有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