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澄,過來吃飯。"
第二天傍晚,我媽破天荒地喊了我一聲。
我走到餐桌前,看見桌上擺了四菜一湯。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還有一鍋紫菜蛋花湯。
弟弟薑澈已經坐在他的固定位置上,麵前的碗裏堆了三塊排骨。
媽正在給他夾魚肚子上那塊最嫩的肉。
"澈澈最近瘦了,多吃點,別挑食了。"
"謝謝媽媽。"薑澈甜甜地笑,筷子夾起魚肉,小口小口地吃。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筷子剛碰到盤子邊,媽的聲音就響了。
"那排骨是給你弟弟的,你吃青菜。"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鍋裏還有,我去給自己盛。"
"鍋裏那是留著你爸晚上回來吃的。"媽頭都沒抬,"你又不缺營養,皮實著呢。"
薑澈低著頭扒飯,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壓下去。
我把筷子移向西蘭花,夾了兩朵,又舀了半碗湯。
從小到大,這個家的餐桌就有一套隱形的分配製度。
肉和魚是薑澈的,青菜和湯是我的。水果按弟弟的量買,零食櫃上貼著他的名字,我打開櫃門就是偷。
六歲那年冬天,薑澈感冒發燒,媽燉了一鍋雞湯。
我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說我也想喝。
媽說,你弟弟生病了,就這一隻雞,你喝了他喝什麼?
那天晚上我啃了兩個冷饅頭,蘸著醬油吃的。
鹹得嗓子疼,但胃是熱的。
後來我就不再開口要了。
不要,就不會被拒絕。
吃到一半,媽突然開口。
"薑澄,你那個錢的事,想通了沒有?"
我咽下嘴裏的菜,點了點頭。
"明天還。"
"這才對嘛。"媽的語氣緩和了一些,甚至帶了點語重心長的味道。
"我和你爸不是要你的錢。我們是怕你學壞。小小年紀存那麼多私房錢,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們這個家?"
弟弟薑澈在旁邊幫腔:"就是,哥,媽是為你好。你看我有什麼零花錢都給媽保管的,多省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腕上那隻新買的運動手表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限量款,四百多。
上周他跟媽撒嬌要的,說同學都有。
我那雙穿了三年的帆布鞋,鞋底磨穿了兩個洞,用硬紙板墊著穿。
媽說鞋子能穿就行,別浪費。
"嗯,我知道了。"我低頭扒飯,沒再說話。
飯後我收拾碗筷、刷鍋、擦桌子、拖地。
弟弟薑澈窩在沙發上刷短視頻,媽坐在旁邊給他削蘋果。
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放在薑澈手邊的碟子裏。
我洗完碗走出廚房,媽連頭都沒轉。
回到房間,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宿岑的消息。
"你還好嗎?"
我打了三個字:還行吧。
刪掉,重新打:沒事。
她沒再問,隻發了一張照片。
是她學校圖書館窗外的天空,晚霞燒成一大片橘紅色,雲像被揉皺的棉花糖。
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分享給你。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突然覺得眼睛酸得厲害。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我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會把一張好看的晚霞發給我,而不是向我要錢。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心堵了。
我存下那張照片,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
明天還得演戲。
錢不能真的還回去,但姿態要做足。
我得讓他們相信,我認輸了。
隻有認輸的人,才不會被盯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