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把錢還回去。
我做了一件更聰明的事。
第二天放學,我去銀行存了五百塊進賬戶裏。
那是我從宿岑那裏拿回來的一部分現金。
回到家,我把銀行回執遞給媽。
"錢存回去了。"
媽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一千二,怎麼隻有五百?"
"剩下的真的買資料了,媽。我把購買記錄找出來給你看。"
我翻出手機裏提前準備好的幾張截圖,網上書店的訂單,日期、金額都對得上。
那些訂單是真的,隻不過是我用班上同學的號下的,實際沒付過錢。
截圖可以證明錢的去向,但沒人會去驗證訂單到底是誰付的款。
媽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信了七分。
"下次買東西先跟我說,聽見沒有?"
"聽見了。"
她把回執單夾進那本欠賬本裏,順手在最新一頁上改了數字。
私自取款,1200元。已追回500,餘700。
七百塊的債,掛在我頭上。
我忍了。
比起一千二全部交出去,這已經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那個周末,爸回來了。
他在外地跑工程,半個月回一次家。每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翻冰箱上的賬本。
"澈澈呢?"他進門先喊的是薑澈。
"爸爸!"弟弟薑澈從房間裏蹦出來,一頭紮進他懷裏,"我好想你呀,你給我帶什麼了?"
爸笑著從包裏掏出一個盒子,藍色的,係著緞帶。
"看看喜不喜歡。"
薑澈拆開,是一塊運動手環,銀灰色的,造型很酷。
"哇!爸你最好了!"他當場戴上,舉著手腕轉來轉去。
媽在一旁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你爸挑了半天呢,說這個最適合你。"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裏端著一杯剛倒的白開水。
爸看見我,笑容收了一些。
"薑澄,過來。"
我走過去。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就是那種一塊錢一支的藍色圓珠筆。
"給你的,好好學習。"
一支筆和一塊運動手環。
這就是這個家的天平。
我接過筆,說了聲謝謝。
爸點了點頭,轉向媽:"聽說他私自取了錢?"
媽把事情講了一遍,添油加醋的那種。
爸聽完臉沉了下來,看向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嫌疑犯。
"薑澄,你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
"沒有。"
"一千二,你才多大就學會攢私房錢了。你這個心思要是用在學習上,能差到哪去?"
我年級第三。
薑澈年級倒數。
但在這個家裏,成績從來不是衡量好壞的標準。
嘴甜才是。
"你弟弟從來不藏錢,有什麼都跟爸媽說。你跟他學學。"爸拍了拍薑澈的頭。
薑澈靠在他肩膀上,乖巧得像一隻小白兔。
我想起上個月,他偷了媽錢包裏的三百塊,拿去給他那個混社會的哥們充遊戲。
媽發現錢少了,問了一圈,薑澈指著我說:哥那天翻過你包。
那三百塊記在了我的賬上。
我沒有辯解,因為辯解隻會換來另一種指控,你還學會狡辯了。
這個家的規則很簡單。
弟弟薑澈永遠是對的。
如果薑澈錯了,那一定是我的問題。
"行了,知道錯了就好。"爸翻開賬本,在七百那個數字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批了一個字:欠。
"等你上了大學打工,先把這些賬清了。"
我盯著那個字,覺得自己像一棵被繩子勒住的樹。
年輪一圈圈地長,繩子一圈圈地緊。
總有一天會勒斷,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隻需要點頭。
"好。"
晚上我縮在被窩裏,把臉埋在枕頭裏,沒有哭。
窗外有風刮過,法國梧桐的葉子沙沙響,像很多人在竊竊私語。
我在心裏一筆一筆地算。
從十歲到現在,那本賬本上我一共欠了多少。
香蕉五塊。偷錢罰兩百加利息。網貸一萬二。私自取款七百。媽錢包三百。
還有無數筆小的,碰了弟弟的酸奶,記十五;弄臟了弟弟的球鞋,記兩百;生病去診所花了六十,記六十。
每一筆都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我活了十八年,身上背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但沒關係。
山再重,也壓不死一個已經決定要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