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結束第三天,媽宣布了一件事。
"澈澈這次考得辛苦,咱們去吃海底撈慶祝一下。"
弟弟薑澈的高考成績還沒出。
但在這個家裏,慶祝從來不需要理由,隻需要一個名字。
"哥也去吧?"薑澈歪著頭看我,笑得天真無邪。
媽瞥了我一眼。
"去可以,自己的那份自己付。"
一頓海底撈人均一百出頭。
我銀行卡裏隻剩那五百塊,還掛著七百的欠賬等著還。
"我不去了,家裏有剩飯,我隨便吃點。"
"也行。"媽連挽留的意思都沒有,轉頭幫薑澈挑衣服去了。
下午五點,一家三口出了門。
爸開車,媽坐副駕駛,薑澈坐在後排中間,手腕上戴著他的新手環和新手表。
車子倒出車位的時候,薑澈搖下車窗。
"哥,我幫你打包一份小料回來呀。"
他笑著揮了揮手,車窗緩緩升上去,隔絕了六月傍晚的熱風。
我站在單元門口,看著那輛白色的車拐出小區大門。
尾燈在暮色裏閃了兩下就消失了。
像一句說完就忘的客套話。
我轉身上樓,但沒有進家門。
我走進房間,從床墊底下抽出一個塑料袋。
裏麵是我的身份證、準考證複印件、一套換洗衣服,和一張今天下午剛買的火車票。
目的地是一個離這裏一千四百公裏的南方城市。
那裏有一所大學的提前批錄取了我。
通知是發到學校的,班主任幫我收的,我沒讓家裏人知道。
我把塑料袋塞進一個舊書包裏,又從廚房拿了兩個饅頭、一瓶礦泉水。
路上要坐十六個小時的硬座,得備點吃的。
最後我站在冰箱前,看了一眼那本欠賬本。
封麵被翻得起了毛邊,內頁密密麻麻,記錄著我十八年來欠這個家的每一分錢。
我伸手把它從磁吸夾子上取下來,翻到最後一頁。
爸的字跡,歪歪扭扭。
欠。
我拿起旁邊的圓珠筆,就是爸從外地帶回來給我的那支。
在那個字下麵寫了一行:
債主走了,賬留給你們自己看。
放回冰箱。把家裏鑰匙擱在玄關鞋櫃上。
關門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客廳。
沙發上還有薑澈躺過的痕跡,茶幾上擺著他沒吃完的零食,電視櫃旁邊堆著他的快遞盒子。
到處都是他的東西。
這個家裏,從來就沒有屬於我的角落。
下樓的時候,六月的晚風裹著槐花的味道吹過來。
天邊還掛著最後一抹晚霞,顏色很淡,像洗了太多次的舊衣服。
我想起宿岑發給我的那張晚霞照片。
她不知道我今天走,我也沒告訴她。
有些路必須一個人走,才算真正走出去。
火車站的廣場上人很多,拖箱子的、抱孩子的、蹲在地上吃泡麵的。
我背著那個舊書包,穿過嘈雜的人群,走進候車大廳。
大廳裏的空調吹得冷,我找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抱著書包縮成一團。
手機震了一下。
是媽發來的消息。
"冰箱裏的排骨湯你熱了沒?別浪費,喝掉。"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排骨湯。
她從來沒給我盛過一碗排骨湯。
冰箱裏那鍋湯是給薑澈留的,隻不過薑澈今天在外麵吃了,所以剩下的可以賞給我。
連殘羹冷炙都要用命令的語氣。
我沒有回複。
我打開電腦。
候車大廳的免費無線網信號很差,頁麵加載得很慢。
但夠用了。
我登錄了一個提前設置好的郵箱,裏麵有一份文件夾。
那是我花了整整兩年時間收集的東西。
薑澈用我身份證借網貸的短信截圖,催收電話的錄音。
他跟那個社會上的哥們的聊天記錄,他從媽錢包裏偷錢的監控截圖。
客廳那個煙感器的位置剛好能拍到茶幾,他不知道那個角度有死角盲區。
還有他考試作弊被監考老師當場抓到的處分通知,他讓我背鍋時跟哥們的語音炫耀。
每一條都標注了日期和來源,整整齊齊,像另一本賬。
我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停了三秒。
然後點了發送。
收件人是爸媽的郵箱,還有家族群裏每一個曾經指著我鼻子說我不懂事的親戚。
大廳的廣播響了。
"開往南城方向的K1478次列車,開始檢票。"
我合上電腦,站起來,拿起書包。
走到檢票口的時候,手機開始震。
一條接一條。
媽的消息彈出來,第一條隻有兩個字:
"薑澄。"
火車碾過鐵軌的接縫,發出有規律的咣當聲。
硬座車廂裏彌漫著泡麵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酸味,對麵的中年男人打著呼嚕,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我靠在車窗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團不安分的螢火。
消息還在往上躥。
媽的電話打了十七個,我一個沒接。
她從打電話轉成發語音,語音從十幾秒變成一分多鐘,聲調從冷到急再到尖。
我沒點開聽,光看著那些紅色的未讀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
爸的消息比媽晚了二十分鐘,他隻發了一條文字。
"薑澄,你給我回來。"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倒退,先是密集的樓群和高架橋,然後是矮房子和大片的農田,最後隻剩月光下起伏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