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已經暗中拿到了京市一家頂尖研究機構的offer。
那是我夢寐以求的平台,也是我逃離這裏的唯一機會。
入職需要極其嚴格的背景調查和政審。
必須提供戶口本原件和直係親屬的簽字確認。
機構的要求很死,下周三是最後的截止日期。
距離那個日期,還有三天。
我在上周就已經跟我媽和我爸再三確認過。
“周一早上九點,我在市政辦事大廳等你們。”
“這件事對我至關重要,哪怕天塌下來,也請你們務必準時。”
我爸當時正在看股市行情。
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知道了,這點小事天天念叨,我們在你眼裏就是這麼不靠譜的人嗎?”
我媽甚至嘲諷了一句。
“一個打工的入職手續弄得比國家元首還複雜。”
但他們答應了。
周一早上。
外麵下著瓢潑大雨,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提前一個小時到了辦事大廳。
手裏緊緊攥著整理好的材料袋。
等到八點五十。
他們沒有出現。
等到九點半,叫號機已經過了我的號碼。
他們依然不見人影。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被直接掛斷。
直到我打到第五遍,電話才終於被接起。
背景音是一陣極其刺耳的貓叫聲和池司洵帶著驚呼的聲音。
“喂?硯寒,你煩不煩啊?一直打一直打!”
我媽的聲音透著極度的焦躁和憤怒。
我看著辦事大廳電子屏幕上跳動的時間。
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媽,你們在哪?我已經過了號了。”
“今天政審窗口中午十二點就下班,下午人家要去開會。”
“你們什麼時候能帶戶口本過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打翻東西的聲音。
接著是我爸的怒吼。
“趕緊按住它!別讓它跑了!”
我媽對著話筒急促地喊道。
“去什麼去!”
“你哥的寵物貓發情了,剛才從陽台跳下去,摔傷了腿!”
“司洵心疼得臉色發白,胃病都犯了。”
“我們現在全家都在寵物醫院搶救貓,哪有時間管你那點破手續!”
我愣在原地。
大廳裏人來人往的嘈雜聲仿佛在一瞬間被抽離。
“你們......在給貓看病?”
我的聲音幹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媽,我上周就跟你們強調過無數次。”
“這是我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次轉折,沒有戶口本,我就會失去這個offer!”
“一隻貓的腿傷,比我的未來還重要嗎?”
我媽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帶著不可理喻的指責。
“池硯寒!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
“那隻貓是你哥的命!”
“你的手續晚幾天辦怎麼了?人家機構還能跑了不成?”
“你分得清輕重緩急嗎?別總在這裏胡攪蠻纏!”
“啪”的一聲。
電話被單方麵切斷。
我站在空曠的辦事大廳裏。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
巨大的荒謬感像海嘯一樣將我淹沒。
一隻貓。
一隻池司洵養了不到半年的布偶貓。
在他們的高知邏輯裏,權重竟然遠遠超過了我苦讀十年的前途。
我沒有再打過去。
也沒有哭。
我隻是安靜地把手機放回口袋。
走到大廳的落地窗前。
看著外麵連綿不絕的暴雨。
原來,心死到極致,是不會有劇烈疼痛的。
隻有一種冰冷徹骨的釋然。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京市那家機構人事總監的電話。
“林總,很抱歉,我可能無法提供戶口本原件了。”
“但我保留了當年大學遷出戶口時的集體戶籍證明副本,以及公證處的電子備案。”
“如果可以,我願意簽署任何免責和擔保協議。”
我在雨幕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鐘。
用我所有的專業素養和談判技巧,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後的一線生機。
林總最終被我的誠意打動,同意了特批流程。
掛斷電話後,我走出大廳。
沒有打傘。
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
我回到那個被改造得麵目全非的家。
客廳裏空無一人。
空氣中還殘留著那隻貓掉落的毛發。
我走進那個狹窄的客房。
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把最後幾件貼身衣物和我的證件全部裝進去。
然後,我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黑色筆記本。
那裏麵,記錄著這二十年來。
每一次他們偏向池司洵的日期、事件。
以及他們冠冕堂皇的“大局觀”語錄。
每一筆賬,都清晰無比。
我把筆記本端端正正地放在客廳的紅木茶幾上。
壓在我爸最愛喝的紫砂壺下。
隨後,我拉著行李箱。
毫不猶豫地踏出了家門。
隻留下鎖舌清脆的落鎖聲。